正经豪门的富家子弟,都不愿意和他打交道,他这辈子都只能在烂泥里打滚。
以前立不起来,现在终于能了,但没了萧家,他在这世上还是立不起来。
从没想过未来,现在想来竟有一丝后悔。
岁月如金,他洒了大把空余恨,可这世上没有回头路,后悔药也没有。
房间空调温度略低,窗帘闭着没开灯,满室的幽暗静谧,让人心也跟着冷静下来。
他想得太多了。
萧轻沉小心地将女孩放在床上,拉过毯子裹住她,他靠坐床沿还不想离开。
顾园翻了个身,额头抵住他大腿,胳膊毫无防备攀上来,睡意呢喃喊哥哥。
她真的将他当成亲人,一点点交予他依赖信任。
没有家的两人凑成一个家,那点惺惺相惜成了生活里唯一温情。
萧轻沉轻轻抚过她的脸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会找到当年的真相。”
所有行动都要瞒住萧强,能多遮掩一天是一天。
萧轻沉想知道母亲如何过世的,顾园是如何去了顾家,他没有放弃追查旧事。
接触过当年旧案的有两个人,一个医院老员工尤金凤,另一个是当年负责黎韵仪案的警官兆卫平。
萧轻沉与兆卫平在拳击馆见面,大汗淋漓后展开案情分析。
十八年前,出事的那间医院是萧氏旗下产业。
警方根据现场出血量和搏斗痕迹,判断黎韵仪已死亡,但一直没有找到遗体,很难立案。
因黎韵仪是华侨富商,又留下大笔资产,当年事情闹得很大,丈夫萧强多次施压要求撤案,案件无奈转为失踪案,满二年后,萧强申请宣告妻子黎韵仪死亡。
她父母早已过世,仅有堂妹黎韵华为她多番奔走,但不久后,黎韵华夫妇遇刺身亡,即虞城宋氏枪击案,那也是一桩悬案,遇刺或自杀众说纷纭。
案件疑点众多悬而未决,是多年来压在兆卫平心头的一根刺。
他从不说没有证据的话,即便萧强是案件第一嫌疑人。
十八年过去,能找到黎韵仪的亲生女儿已是万幸。
萧轻沉沉默良久,告知最新那份鉴定报告的事,他们不是兄妹。
这又引出新的疑点,如果黎韵仪真的死在萧强手上,他的目的很显然是求财,那么最初会不会为了求财迎娶黎韵仪,用同样的方式杀害萧轻沉的生母?
同样失踪找不到人,同样找不到一丝痕迹,这便是最反常之处。
二人交换信息,兆卫平决定申请重启旧案调查。
萧轻沉又去了一趟萧氏医院,上次没问出有用的话,这次有备而来,带着黄毛,又找了一帮身强体壮的大花臂打手。
他踹开院长办公室大门,大剌剌坐上长沙发,大长腿蹬在茶几上,穿着衬衫西裤梳着大背头,没一点人样,指间叼着烟吞云吐雾,不提旧案,只逼供那晚酒吧的事。
当时有一个穿 POLO 衫的中年男人半死不活,被扔上萧家医院的救护车。
尤金凤哭哭啼啼不敢说,跪地求他放过。
萧轻沉话锋一转,“尤院长,十八年前你只是分院的产科护士,如今管着萧家的医院,赚着萧家的钱,我萧家待你不薄吧。”
尤金凤年近半百身形丰腴,穿着职业套装跪地就有些吃力,她抬手扶住茶几一角,另一手掩面,“很多事你还是不知道得好,轻沉,虽然你不是我儿子,但我看着你长大,我不说,也是为你好,你不要再问了。”
“别装成一副好后妈的样,我不吃这套。”
萧轻沉抬抬手指,身后几个大花臂将尤金凤拖近了摁住。
女人惊慌:“你要干什么?”
萧轻沉笑了笑,起身在院长室的书柜前闲闲踱步,看似无意。
靠墙的书柜装有玻璃橱窗,里面整齐摆放着医学资料,还有医院历年所获荣誉证书,最边缘有一套手术刀。
橱窗并未上锁,他抬抬手便可以取得想要的东西,但他只是看着,冷笑一声,淡淡道:“砸了。”
说完话,萧轻沉退回沙发坐下。
黄毛抄起办公椅,两下将书柜橱窗砸得粉碎,他一向最懂萧轻沉心意,二话不说,取过书柜内整套手术刀献给萧轻沉。
萧轻沉指间捏着雪亮的手术刀把玩,慢悠悠问:“上回缝脸的那几个东西,是送到这儿了?”
尤金凤浑身一哆嗦,这位二世祖心情不好拿人开刀练手,最后都是送到萧家医院善后,她帮着料理赔钱没有一百次也有九十九,这下完全明白了他的意图。
刀锋已经抵上她的脖子,完美地避开血管,刀刃陷下半分,刺痛袭来,已有热血沿着衣领往下撒。
尤金凤闭上眼,动都不敢动,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,萧轻沉不会杀她。
忍着便是。
萧轻沉兀自冷笑,撤了刀扔在一旁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有个女儿吧,在渝大念书?”
他低头点烟,靠回椅背深深吸上一口,朝身旁的打手点头,“去把人提过来。”
“别!别动我女儿。”尤金凤不顾脖子上的伤,扑上前抱住打手的腿。
萧轻沉冷冷道:“就你的女儿宝贝,别人的女儿呢?”
尤金凤愣了愣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妈当年生下一个女儿,是你经手的吧,当时不是说生下来就死了吗,都没让我看一眼。”萧轻沉俯身,猎鹰般锋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她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。”
萧轻沉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那打手踹开尤金凤,径自往外走。
“别走别走!我说!”尤金凤惊恐地瞪大眼睛,死死抱住那人小腿,鲜血染红衣襟,她眼中没有半点愧悔,“萧轻沉,说到底你要感谢我,如果不是我当年换掉孩子,那女婴活不到现在。”
尤金凤紧闭多时的嘴巴终于被撬开,当年黎韵仪生产的女婴很健康,但萧强授意她处理掉,她不敢杀人,也不想手上沾血,将黎韵仪的女儿换成一个死婴,即顾家难产母子双亡的那个孩子。
萧轻沉怕问得太多惊动萧强,绕过这话题,又问回酒吧的事。
尤金凤也没必要说假话,“酒吧的事我没有插手,我只提供场地和车,萧索他们具体干什么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别动我女儿。”尤金凤睁开死寂的眼睛,“她如果出事,我和萧家拼命。”
“我没那闲工夫。”萧轻沉嗤笑着留下句话,起身离开。
天色渐渐黑了,八点钟正是高二晚自习放学。
萧轻沉车停渝大附中门口,想和兆卫平互通最新消息,拿起手机拨过三回都没有接通,以前也有这样的情况,遇到兆卫平出任务,半个月没联络也正常。
只能耐心等待兆卫平回电。
这时电话响起,萧轻沉快速接通,说话的却是萧强,他拿过手机看了眼屏幕确认,又放回耳边。
来得真快,他提起心。
萧强还是老一套警告,让他不要到处惹是生非,着重强调警告他不要翻陈年旧事,父子两个打哑谜,都知道对方说的黎韵仪,又都不说穿。最后挂断电话时,萧强补充一句,只要萧轻沉不翻旧事,顾园的事他睁只眼闭只眼。
尤金凤告状很高效,萧强的耳目也迅速。
不管干什么,一举一动都在萧强五指山下。
萧轻沉心里隐隐生出不安。
第40章 请家长签字
窗外是楼下前院,萧轻沉在院里搭了个坡顶狗窝,那窝对小狗肉肉来说着实过大,小狗半夜精力旺盛,满院乱跑撞翻花盆,偶尔汪汪叫两声。
夜间灯光从窗帘缝钻进来,空调装在床尾,冷风一层层往下卷,微凉。
顾园将脚往毯子里缩,打了个冷颤。
她从回家起就没说话,飞快跑进房间洗澡睡觉,唯恐萧轻沉多问一句,但男人大大咧咧,并没有发现她异常。
这周过完便是暑假,高二暑假只有半个月,八月一日起返校开始高三课程。
上次摸底考试成绩出来,很不理想。
啊,这词不准确。
她那不是成绩不理想,是倒数第二。
倒数第一是班长,他生病缺考才垫底。
顾园还给同学补课,补到最后,自己考最差。
她也不知道怎么了,晚上睡不着,上课老走神,平时题都会做,一到考试就发懵,那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,字认识她,她不认识字,就好像所有的偏旁部首都打散重建,所有的字母都倒过来排序,一下,全不认识了。
英语连 ABC 都写不出来,乱勾几道选择题,作文没写听力也听不懂,脑子好像被蒙上一层雾,数学大题直接交白卷。
那都是不久前铭记在心,刷过无数次的题型。
渝大附中这样的名校,入学有多难,她比别人都清楚,心一直往下沉,沉不到底,顾园现在最害怕的,是成绩太差被学校劝退。
欧阳老师今天让她请家长,不仅要请家长,考卷还要给家长签字。
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。
顾园眼里包起泪水,决定还是勇敢面对。
她掀开小毯子慢吞吞坐起来,又更慢地打开书包掏卷子,掏了二十分钟,磨磨蹭蹭到对面房间。
轻轻敲门,里头没回应,萧轻沉可能已经睡着了。
她有点后悔,也许应该在回来的车上就先告诉他,半夜将人吵醒,他应该会发火吧。
她好害怕,怕萧轻沉拧断她的脖子。
慢慢转动门把手,门没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房间一片漆黑,一线光亮顺着开启的门缝斜进去,窗帘只拉过一层柔软白纱,窗外是半山,夜里没有路灯,层层叠叠的树枝随风摇晃。
床沿横着一条大长腿,胳膊搭着床沿垂在地上,萧轻沉趴在软枕里,宽肩到了腰腹紧实收窄,毯子搭过一角在腰际,高大饱满的体型占据大半张床,昏暗灯光下,肌肉线条起伏流畅。
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,顾园踮着脚走近,蹲在床沿观察了会儿,想了想,还是明早再说吧。
起身刚要走。
萧轻沉倏地翻身坐起来,快速拉过毯子遮住关键部位,“大半夜不睡觉装鬼?嫌我日子还不够刺激?”听这语调就知道他不耐烦。
“那我去睡了……”顾园忙把手藏背后,手里捏着卷子,大气也不敢出。
萧轻沉啪一下按亮床头台灯,见她鬼鬼祟祟,还知道往背后藏,那小身板什么也没藏住,几张试卷露出好大一截,他人都没睡醒,忍不住先笑,“手里拿的什么?我看看。”
他伸出手去扯,顾园往回扯了两下没扯过,怕撕烂卷子,就松开手。
萧轻沉叹了口气,往台灯边挪了些,展开试卷一张张看,忽然抬头,“数学 28 分?英语 37 分?多少分的卷子?”
“150 的。”她乖乖应道。
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,皱紧眉头,“你就是瞎蒙也不止这数吧?怎么回事儿?”
顾园不知道怎么说,咬住嘴唇低下头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,“要家长签字。”
“考这几分还好意思让我签字?”
萧轻沉语调高了八度,忽然能体会那些家长辅导作业时的愤怒心情,他早起摸黑的接送,好吃的好看的好用的,一应给她备着最好的,男人口干舌燥咽了口唾沫,语气愈发严厉,“你上学干什么了?考这两分对得起我?”
“这几题有什么难的?”他越说火越大,好歹当年也是医科大高材生,他高中可没考过这么低分,萧轻沉气得坐直了,还想要教育几句,忽然瞧见她往下掉眼泪,心一下软成烂泥。
训话还没出口,硬生生又咽回去。
算了,成绩不好就不好吧,反正他又不是养不起。
萧轻沉展开手掌伸向她,语气缓和些,“签字,签哪儿?”
“分数栏。”顾园走近,拔开签字笔帽,小心翼翼将笔送到他手心。
柔软指尖触到他掌心,像最轻盈的羽绒,随着呼吸一点点浮上来,浮上心头撩啊撩,他深深吸气,侧身到床头柜上签字,签得很小心,行书工整刚劲,字迹有力却克制地没有划破纸张。
“行了,去睡吧。”萧轻沉将签好字的卷子递还给她,抬起手想给她擦眼泪,恍然又发现自己啥也没穿,这状态过于暧昧,他又收回手,“多大点事,哭什么?”
“老师说要请家长。”顾园这才敢抬头看他,丝毫没察觉他双颊泛红。
她可怜兮兮站在床边,胸脯因心情波动起伏,清浅幽香的呼吸近在咫尺,暗灯下脸庞娇美,一线晶莹顺着泛红眼眶往下淌,划过眼尾挂到下颌,像一滴珍珠欲落未落。奶白睡裙松松套上娇小身体,纤细腰肢堪堪一握,白润双腿笔直并拢,脚趾头抓紧地板,述说她紧张无措。
只要揽臂一捞,这小可怜就入了怀。
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诱人,也不知道半夜三更站在成年男人床前有多危险。
萧轻沉脑门突突直跳,催促道:“鞋穿上,回去赶紧睡。”
“可是学校要请家长。”她又重复一遍。
请家长对学生来说是天大的事,更何况顾园一直担心被退学,她抿紧唇,颤颤道:“明天可不可以和老师说,请她再多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“行了知道了。”他拉过毯子遮住脖子以下,侧过身背对着她挥手,“带上门。”
“哦。”顾园听话地踩上他的拖鞋,轻轻关门出去。
第二天下午,萧轻沉接到学校电话。
欧阳老师说话委婉,孩子基础好不应该是这个分数,要家长多关心孩子的心理状态,可能是压力过大,必要时可以接受专业的心理咨询。
萧轻沉反复咀嚼这几句话,心理问题可比成绩不好还麻烦。
他知道顾园经历过的事,小小年纪经历那些,她不表现出来,也许内心早已遭受重创,留下心理创伤也很难说。
老师办公室和教室在同一栋楼,谈话结束快到放学时间,萧轻沉干脆去了高二教室,想接上她一起回家。
他站在走廊,右手滑进裤兜摸出一盒香烟,含进嘴里又想起这是学校,移到指间一直没点燃。
衬衣西裤包裹住有型身躯,后腰抵住走廊栏杆,手臂搁栏杆上,指间夹着未燃的香烟轻轻点着栏杆边缘,一下一下,百无聊赖的模样,男人五官俊美,年少轻狂在清澈校园里,也显出几分成熟韵味。
不少小女生伸长脖子朝他看。
小屁孩儿,不好好读书,看什么看。
就这学习环境,难怪成绩不好。
没等多久放学铃响,少男少女从教室出来。
都走得差不多了,没见着人,问同学才知道,顾园和汤丝丝出去了。
萧轻沉嘀咕,这孩子心思就没在学习上,还是得批评教育,别心软。
拨去两个电话没接,他莫名有些焦躁,驱车往家里赶,途中给兆卫平拨去电话,这次终于接通,可那头是另一位姓周的警官。
萧轻沉原想问问请家教的事,不想却得到兆卫平警官意外身故的噩耗。
坠楼。
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怎么可能会意外坠楼,还是一栋空置十年的烂尾楼。他如今已身居高位,怎会孤身赴险。
萧轻沉视线模糊无法视物,猛地踩住刹车,待心绪平复,调转车头去见周警官。
夕阳余晖万丈,穿透落地窗洒向墙壁古典油画,像一道圣光。
阅江山 15 栋是汤丝丝父亲的家,和顾园家 17 栋间隔一栋楼。
汤止礼任渝大美院副院长,油画专业硕博研究生导师。
这是一个浩瀚的世界。
学生作品与画册随意堆积,从《自由引导人民》结构草图到《最后的晚餐》局部犹大的脸,受刑的耶稣低头凝视她,教皇加冕却在她脚下,鲜活画面展示历史与传说,血淋淋呈现在眼前。
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动作,光鲜贫瘠,甚至嬉笑怒骂都清晰可见。
穿透时间空间,穿透人心肚皮的阻碍,冲破语言限制直击心灵,那都是活生生的人与她对话。
顾园的震撼直达天灵盖。
世界广大,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。
至少这一刻,她不再觉得自己可怜孤单,更不觉得世界可怕。
这世界本来就是虚无,无我,也无他。
汤止礼温文儒雅话不多,茂密发丝清俊脸庞不像四十岁,身形清瘦挺拔显得很年轻,他拿着几份文件斜靠沙发,白衬衣穿在身上颇有几分禁欲味道,任凭汤丝丝泼猴似的在家里上蹿下跳。
“爸,教我画画啊,我成绩太差要考不上大学了。”
“你妈同意?”
“她不同意,她要我学金融以后进银行,我没兴趣。听说银行工作可辛苦了,还不自由。”
“画画也不轻松。”汤止礼笑了笑,“你要这态度,什么也别学了,以后就在小区做保安挺好。”
“爸!我说真的。”汤丝丝从二楼走廊窜下来,还不忘拉住顾园往父亲跟前领,“她成绩好,就是她前段时间辅导我功课,我这回考 35 名,比上回进步 5 个名次,我好努力的。”
汤止礼笑出声,低着头压根没看她,“倒数第几?”
“爸!”汤丝丝撒娇,“这是我人生大事啊,你关心我一下行不行?”
顾园从名画欣赏中回过神,见到父女亲昵,她不便打扰,默默退回靠近大门的会客厅,斜坐长椅侧身迎向窗外,她仰起脸轻轻合上眼,阳光笼罩进来一层金光,穿透白皙肌肤呈现淡淡粉红,那是属于少女的柔润,朦胧的忧郁神情,也像一副古典油画。
她想起了什么?
汤止礼微微出神,旋即收回目光,应女儿要求同她母亲通话。
第41章 暑假开小灶
夏日午后最好眠,昏昏欲睡能到天黑。
拉开窗帘一角,天上好大一颗火炉,晃得人睁不开眼,窗外蝉鸣鸟叫小狗汪汪,房间里空调冷风吹着,小毯子蒙住头,凉爽又惬意。
不必挨打,能吃饱饭,有新衣穿,有书念,这已经是世上最好的日子。
顾园反倒被噩梦惊扰。
本来睡着就很难,梦里一直被顾莉追着跑,鞭子抽着,要绑了她卖进山里,谈好价格只卖三百块,她死都不愿意,哭着喊着掉进深沟落不到底,持续好久失重,猛地一震睁开眼。
额角都是冷汗。
如果闭上眼就是这样的梦,那宁可不睡。
她艰难爬起来,恍觉眼角湿润,擦干眼睛看一眼时间,下午两点。
暑假已过去五天,萧轻沉到学校与老师谈话后,为她请回三位家教,语数外和文理小综合都包含在内,每天上午四个小时全方位补习。
原本下午时间也要排课,萧轻沉又担心逼得太紧适得其反,下午只留作业,写完即可休息。没写完嘛,不准出门。
他人没在家,也只能口头管管。不知道去哪了,三天没回,家里空荡荡的。
汤丝丝又来短信:什么时候过来?
好朋友搬到阅江山 15 栋,汤止礼开小灶为女儿集训美术基础。她原也学过,课程枯燥耐不住寂寞,常约顾园过去作伴。
顾园也约她上午过来一块补习文化课。
两人成天腻一起,青春期的小女孩,关系好起来连去卫生间都要手拉手。
反正也是换个地方写作业,写完作业还可以一起画画,什么都不耽误。
这应该不算违背萧轻沉吧。
顾园换下睡衣,套上宽松的棉布白裙,戴上宽檐遮阳帽,收拾几本练习册就出门。
青石小径都烫脚,花花草草被晒得卷了叶,软趴趴搭在地上,要等晚上物业浇过水才能活过来。
走过去六七分钟,短短时间已将人脸蛋晒得通红。
汤家大门没锁,顾园轻车熟路走到架空层地下室,采光很好,面积六七十个平方,是汤止礼的画室。
室内安静且凉快。
油亮的深棕木地板,大白墙装射灯,打向几幅金框人物肖像,也有风景和静物。
另一面墙撑起三米画布,已打底勾线拉出轮廓,还未上色刻画细节,看起来像是巨幅山水,巍峨气势已经透过形状显现出来,旁边工具台随意插着一桶画笔,还有不锈钢洗笔壶,用过的橡木调色板,松节油的气味淡淡冒出来。
画室中央摆着两米多高的榉木油画架,上面架一副古典人物肖像,一排油画底稿随意靠墙叠放,角落一张金棕色皮沙发,前面一方黑色茶几,两张皮椅。
静物台靠窗。
汤止礼正在布置,下午画一只陶罐和两个苹果,淡蓝色的画布,陶罐棕黄色,果子青黄不接带一抹红,拉成三角构图,自然光从窗外照进来,明暗对比清晰强烈。
见到顾园来,他抬头看向她,温和浅笑:“外面挺热,自己拿水喝。”
顾园点点头,道谢。
茶水台在进门处,上面摆一台咖啡机,托盘内几支红酒和高脚酒杯,靠墙还有一溜果汁,黄铜大圆盘里装有独立包装的杏仁开心果,白瓷碟里盛着洗过的樱桃草莓。
这是汤止礼为女儿准备的,不止准备吃食饮料,大师教女儿水粉画应考,颇有点杀鸡用牛刀,还乐在其中的感觉。
有父亲真好。
顾园拿过墙角一瓶纯净水打开,慢慢喝一小口。
她没打扰汤丝丝上课,自己坐一旁沙发写作业。题目都刷过无数次,她写得飞快,将要收尾。
汤丝丝捧着那碟樱桃过来,挑起一颗塞顾园嘴里,“吃点儿,我爸专为你准备的。”
顾园抬头甜甜一笑,张嘴咬住樱桃慢慢嚼着,手上还在做题。
家长招待孩子同学都是客气,她礼貌回应:“谢谢汤老师。”
汤止礼还是穿白衫,干净温和没有太多表情,远远看过来,随口问:“想试试吗?时间还早。”
汤丝丝的座位旁已经摆好一副画架,水粉纸四角粘好,颜料画笔工具台也已经额外准备好一套。
顾园前几天跟着学过素描,水粉画还没试过,她攥紧手中的笔,问:“可以吗?”
“当然。”汤止礼很鼓励。
教一个也是教,两个也是教,这孩子有悟性一点即透,难得他不嫌麻烦,少有的耐心全留给这两小家伙。
汤丝丝还嫌父亲不够忙,又电话邀来金骏,这下画室更热闹,三只画架摆一排,角落 VCD 连音响播放周杰伦新歌,“花落的那一天,教室的那一间,我怎么看不见,消失的下雨天,我好想再淋一遍……”
陶罐在纸上从无到有,铅笔竖眼前量一量比例,近大远小勾线上色,你想将它搓扁揉圆都可以,苹果先铺明暗关系,薄薄一层藏青上去,再一点点叠上环境色,调和出你想要的人生,最后高光收尾,每一笔都是语言,每个色彩都是情感的宣泄。
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,无处表达的情绪,一点一点汇聚纸上,顺着柔滑画布的褶皱,都有了出口。
好像人生也能自己掌握,顾园爱这样的感觉,不觉得时间难熬,不觉得绘画枯燥。
汤止礼在一旁细细指导,那眼神她懂得,他很满意。
老师对待天赋高又用心的学生总是青眼相加,这样的好苗子百里挑一,汤止礼也不例外,直言让她走艺考。
汤丝丝最高兴,巴不得今后也和顾园做同学。
顾园却犯了难,她知道学艺术很贵,大学学费一年两万,今后还要办画展或深造,样样都要钞票,学纯艺的人家庭条件都很好,基本不会考虑就业与回报。
可她哪有资格学这些,她只是暑假给好朋友作陪,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喜好,但她只能选择好就业的热门专业,能上大学已是万幸,最佳选择或许还是师范免费生,不给别人增添负担,毕业就能养活自己,至于被分配去哪里,又在怎样的环境下生存,那都没有关系。
从来不由她选择。
她低下头,愈发沉默。
窗外阳光渐渐变成血红色,染上白裙,染上眉梢眼尾,湿润眼眸水光潋滟,她没有哭,但那感觉已很相似。
少女愁思千回百转,越不说,偏越引人探究。
汤止礼立在窗边淡淡看她,终是什么都没问。
汤丝丝和金骏为两只苹果打起来,那是今天的静物,一只青绿色,一只浅粉黄。
女孩嚷嚷:“谁要吃酸果子,绿的归你。”
金骏将粉苹果揣怀里,作势要咬一口,“男人不能吃绿的,你不懂吗?”
“你也算男人?”汤丝丝叉腰大笑,动手去抢,“拿来吧你!”
“我如此威武雄壮你瞎了看不见?”金骏手举高了满画室乱跑。
两人你追我赶,上蹿下跳。
汤止礼清清嗓子,小猢狲不敢再放肆。
女孩趁机抢过粉苹果,露出胜利微笑,酸溜溜的绿果子塞给金骏,得了便宜再卖乖,“吃我的东西,还不说谢谢?”
青梅竹马少年情谊,多美好。
顾园坐在原处看着他们吵吵闹闹,抿唇轻笑。
忽然一盘红樱桃送到面前,干净修长的大手稳稳托住白瓷盘底,声线温润,“让他们抢,这个更甜。”
汤止礼非要将一碗水端平,不肯遗落哪一个,头痛下次静物也要多备几份,确保三个小孩人人都有,那是不是个头颜色也得挑一样的?啧,小孩真麻烦。
顾园抬头,眸子亮晶晶看向他,小手捻起最上面一小颗,红艳得好似伊甸园禁果,送进嘴里含住了,模糊说:“谢谢汤老师。”
真是懂礼貌的好孩子。
女孩唇瓣柔软润泽,嘟起唇要吐核。
他鬼使神差伸出右手,掌心接在红唇下。
顾园一噎,过于紧张,直接将口中樱桃核咽了下去,卡在喉咙里又没吞得下,忍不住捂嘴咳嗽,一张小脸涨得通红,慢慢溢到脖子胳膊。
“啊,是我冒失,当你是女儿。”汤止礼赶紧收回手轻拍她背脊,给她顺气,又打开一瓶纯净水递给她。
顾园眼泪也要涌出来,心中感慨,汤丝丝真是好幸福。
金骏家请汤教授做客用晚餐,又特意问顾园在不在,劳烦将孩子们一起带过去。
顾园这时也接到萧轻沉电话,他也在金家,让她跟着老师一块过来,别瞎跑。
家长们难得一聚,难道是要讨论成绩开批斗大会?毕竟期末考试三人排名倒数二五七,这数字真吉利。
小孩毕竟是小孩,心里打鼓,磨磨蹭蹭跟在最后。
金骏家 21 栋就在背后,装修金碧辉煌,家里开医药公司,年初卖板蓝根赚过一大笔,父亲金山明不常在家,母亲林兰是家庭主妇,家里两位阿姨照顾生活,菜做得比外面餐馆还好吃。
顾园尝过,真不是金骏吹牛。
阔大客厅欧式装修,三面沙发上坐了几个西装革履男人,正拿纸质文件商讨。
萧轻沉黑色衬衣西裤横坐沙发正当中,今日配了条缎面黑领带,大背头梳得油光水亮,比往常成熟正式些,靠着椅背闲闲听着,偶尔敲敲手指应一声。
男人跷起二郎腿,指间叼一支烟,眯着眼吞云吐雾,懒洋洋掀起眼皮,瞧见顾园进来,立马坐正身子放下腿,拉过烟灰缸,摁灭半截未燃尽的香烟。
在她面前,他可不能是这般轻浮浪荡模样。
第42章 小狗求抱抱
餐厅奢华明亮,顶上一盏水晶吊灯,红木圆桌配十张椅,家长带着自家孩子纷纷落座。
一桌美味佳肴,波士顿大龙虾六斤重,用芝士焗好摆正当中,帝王蟹蒸熟取蟹肉摆盘,佛跳墙用白瓷盏分小份送面前,香辣炖牛肉,铁锅马面鱼,辣子鸡花椒兔,果汁就喝花生浆,酒水先上两瓶茅台,一箱渝州啤酒堆墙角,活色生香热热闹闹,也不妨碍成为嘌呤套餐。
酒过三巡,话说开。
金山明举杯致谢,先谢萧总赏光寒舍,又谢汤教授谆谆师恩,培养金骏。
他身形发福面庞富贵,名牌衣衫配金腰带,成功人士模样,将姿态放得极低,略微弓着点身,感激之情溢于言表,一顿饭吃成客户答谢宴和谢师宴。
氛围正热烈,说到高兴处,几位家长一合计,得了,干脆让孩子们一起补习,上午萧家下午汤家,毕竟倒数小分队,多条路多个选择。
三孩子埋头吃饭,默不作声,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,考倒数可不光彩。
萧轻沉留意到顾园略显沉默的表情,没问她意见,也认为同学结伴更好。
林兰热情邀约,今后孩子们吃饭的事就让她来负责,席间又忙着给儿子金骏剥虾,照顾冷热。
汤止礼笑着回应,将鱼肉去了刺,递给女儿。
父母爱子,点滴关怀。
舐犊情深放在另外的人眼中,那就是最凉的刀锋,剜去心头肉再那么一搅,痛得呼吸也不能。
家宴欢声笑语,不能扫他人兴致。
顾园眼睛有些酸胀,低下头,唯恐别人看出她心中痛苦。
衣食住行解决,又得到安全保障,不自觉会想要爱和归属。
爱或被爱,都很好。
没人爱她,她可以学着去爱别人。
顾园学着汤止礼的样子,取一块鱼肉剔去鱼刺也摆在萧轻沉面前,他忙着喝酒应酬,分神接过。顾园又为他倒茶水,碧绿茶叶竖起了尖,热腾腾往上氤氲水汽。
萧轻沉挑挑眉,往椅背一靠,取出一支烟夹在指间。
三位家教和他汇报,顾园成绩非常好不需要补习,至于考试低分或许是心理问题。
他去咨询做心理医生的同学,对方告知相关症状,让他留意观察,不适随访。
今天从见面起,他就留了一丝注意力在她身上,不爱动,浑身发懒,走路缓慢,注意力不集中,成绩下降,不喜欢说话,抑郁症的症状,她简直条条都中。
萧轻沉指腹磨着下颌,正发愁。
顾园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只打火机,擦亮了递过来,要给他点烟。
这狗腿行为也反常。
萧轻沉心里好笑,小声问:“从哪学的?”
“不要吗?”她一脸茫然,收回手。
他一把夺过打火机,和香烟一起攥手里,放桌上也没再点。
顾园性格腼腆,小口吃饭只夹面前的菜,难剥的,隔得远的,都不动筷。汤丝丝专注面前一盘鱼香肉丝,只吃里头的配菜胡萝卜丝,两位女孩吃饭静悄悄的,都很斯文。
金骏闷头吃虾,吃得两手油,抖了下腿喊:“妈,开个电视看啊。”
液晶电视挂餐厅墙壁,蒙一块绿绒布。
林兰穿时兴的浅米蕾丝长裙,身材丰腴面盘圆润,一筷子抽过去,“就你这样,一辈子找不到老婆。”
她边打边骂,还是撤掉电视盖毯,又取过遥控塞儿子手里。
“我哪样?”金骏挺无辜,擦干净手按遥控换台,暑期重播新版《倚天屠龙记》,正演到张无忌身不由己与峨眉掌门火拼,看得津津有味。
林兰和和气气一张脸,叹一口气,“这傻崽,身边姑娘看不见,就记得灭绝师太。”
汤丝丝笑眯眯回应:“林阿姨,学校有的是女生给他写情书,我还帮忙送过好几封呢……”
金山明正在喝酒,酒杯往桌上一顿,瞪过来教训儿子:“不好好上学,搞什么歪门邪道,打断你狗腿!”
金骏受到巨大刺激,电视也不看了,忽地踩上椅子据理力争,“别胡说八道啊,哪、哪有什么情书!”
“又发什么神经。”林兰一巴掌将儿子拍下来,又去劝老公,“你也少说两句,咱儿子乖着呢。”
她笑得和蔼慈祥,连忙剥虾送到两女孩碗里,“现在小姑娘一个比一个瘦,多吃点。”
没剥几只,林兰将剥虾任务交给金骏,自己去厨房洗草莓切西瓜,又让阿姨赶紧用高压锅炖绿豆汤。
三伏天,得消消暑。
金骏剥好虾先往汤丝丝碗里送,然后又送一只到顾园碗里,乖得没话说。
萧轻沉眼风横扫过来。
顾园抬头正对上,觉得那眼神好像不大高兴。
为了少挨几顿打,察言观色长大,别人眼神什么意思,大都能分辨出来。
她夹起那只虾往他嘴里塞。
来得突然,萧轻沉张着嘴差点被噎死,又不能在外人面前失态,只得无语地嚼了咽下去。
又看着她,嘴巴有油都不知道擦。
这孩子精神果然不大正常,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。
他抬起手捏住她下巴,粗粝指腹顺着她唇角一揉,擦掉那抹油。
又放开她,滑腻触感还停留指尖,他捻了捻二指温度,抽桌台湿巾擦手。
林兰开玩笑,“还是得有个兄弟姐妹,看看园园他们兄妹感情多好,现在都是独生子女,都没个伴。”
“就是,有个这么帅的哥哥多好。”汤丝丝转头问:“爸,你也给我生个哥哥呗,就照着园园她哥这样的生,多金又帅气钻石王老五,啊,好幸福。”
萧轻沉就听见老五俩字,脸色难看,他老?哪老?
汤止礼黑脸训女儿:“我去哪给你生个这么大的?十几岁了没点常识。”
汤丝丝闭嘴吃饭不接话。
金山明打圆场,“孩子们有缘分一起念书学画,同学情谊和亲兄弟是一样的。”
几个小孩没一个正常的。
萧轻沉心里一叹,怎么去画个画,人还画傻了,要不别学了?席间就这么一问。
顾园小脸一点点阴沉下来,心里不高兴,但不说。
汤止礼开口认可,“好苗子别耽误,建议继续学下去。”
汤丝丝和金骏边吃虾边答话。
“她很喜欢画画的,画得特好。”
“就是,我也觉得好。哎,我们考同一所学校吧。”
“好啊,就去我爸学校。”
……
顾园抬头问:“我能考上吗?”
汤止礼望向她,最终举杯示意萧轻沉,“没问题的,要对自己有信心。”
她又低头不说话。
萧轻沉眼睛都长她脸上,恨不能将她脑子掰开看看她瞎想什么,抬手揉她脑袋,“那行,让孩子回去再想想。”
饭吃得差不多,金山明起身出去片刻后回来,弯腰送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双手递上,“萧总,这次合约请多费心。”
萧轻沉接过文件袋打开,取出几份纸质合同,看过鲜章后又装回去,“客气。”
说完话即起身。
天色暗下去,外头下起雨,忽然降温。
林兰夫妇送客人到门口,取出两把雨伞给汤止礼和萧轻沉。
一顿饭宾主尽欢,几人门前告别,两家人一前一后往外走。
雨丝随风乱飘,雨伞遮不到多少,该湿还是湿透。
幽径铺着青石地砖,树叶落在上面没来得及打扫,方形路灯装在地面,一点点幽暗的光刚好照亮脚下。
“哥,这是什么?”顾园拍了拍怀里抱着的文件袋,她本能觉得这东西重要,小心收着,不让雨水打湿。
萧轻沉撑伞倾向她,“人情。”
“什么人情?”
“你在这儿叨扰人家,三天两头来吃饭,我该不该来还人情?”
“送礼吗?送的什么?”顾园对人情往来懂一点,又不太多。
“送礼就俗气了,金家开医药公司,萧家有医院,业务能搭上线,让他们赚点,就算是还人情。”萧轻沉也不避讳她,能讲的都讲。
“我还是给你添麻烦。”
“怎么会,别多想。”萧轻沉将伞往她这边又斜点,“喜欢画画吗?”
说不喜欢违心,说喜欢又没资格。
她只好说:“我可以喜欢吗?”
“怎么这么问?”
女孩小小声:“学画很贵的,所有艺术类都很贵,以后也不好找工作。”
她那一脸忧愁,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萧轻沉轻松笑起来:“我钱多得烧不完,你不花,我给别人花呗。刚好有个女的让我买包,三万块。”
“什么包要三万?我以为学费两万已经很贵。”她关注点完全不在线。
蠢死了。
萧轻沉冷哼一声,话挑明了讲,“你说,我给钱人家买包,还是给你交学费?哪样好?”
“那还是先让我交学费好不好?包可以以后再买,可是上学不能耽误。”
脑子还算清楚。
萧轻沉呵呵一笑,“早这样不就得了?”
顾园又开始咸吃萝卜淡操心,“那是你女朋友吗,可是你钱给我交学费了,那她不是没钱买包了?她会生气吗?”
哪来什么女朋友。
萧轻沉不想理她,迈着大步往前走,顾园小跑着跟上,走得太急路又滑,只得小心翼翼牵住他一点点衣角。
萧轻沉又想起那只虾,想起林兰那副相儿媳的笑,忽然停下脚步,端肃起面孔训话:“不许早恋。”
“啊?”顾园脚下一滑,慌忙扯住他领带,带着男人脖子也往下沉。
领带绷直了,被拉得死紧。
男人防备不及,梗着脖子低吼:“顾园,你遛狗呢!”
“对、对不起。”她赶紧松开手,没站稳身子一歪。
他及时扶住她胳膊,“以后有什么事就直说,别老让我猜,我又没带过孩子,根本不知道你们这些半大的女孩心里想什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顾园点点头,又问:“哥,你可以抱抱我吗?”
雨夜里的娇美面庞像一块洁白冷玉,唯有眸中星光微亮,载满希冀。
这让人如何拒绝。
萧轻沉瞬间石化。
“就像那样。”她手一指。
前方一对父女,汤止礼将女儿稳稳护在臂弯下。
萧轻沉收回视线,低头看她,“这么直白?”
“是你要我说的呀。”
这小东西,像小狗肉肉摇尾乞怜,求抱抱呢。
“行,行。”他也学着前面那位老父亲,揽住女孩回家去。
第43章 爱说小废话
树叶由绿变黄,飘飘洒洒继而落地,烈日忙过一年中场休息,渝州转眼即深秋。
雾雨绵绵,地面潮湿,车辙子印都反光,一道道银白色,像暗夜执笔划出银河,三颗小星顺着这河跑跑停停。
顾园连走带跑往前赶,额角碎发汗湿,夜风一吹冷得哆嗦,发丝随步伐乱飘,书包带子拉得老长也顾不上管。
“哎,别跑那么快啊。”汤丝丝喘气在后追。
阅江山进别墅区后,林荫小道全是上坡,步行回家比拉磨的驴还辛苦。
顾园叉腰休息,“我真是舍命陪君子,我哥要知道我逃课,会扭断我脖子,还不快点!”
“他对你那么好,不至于。”汤丝丝笑得抽气,幸灾乐祸。
“下雨天去看什么猴子?都躲玻璃房子里不出来。”金骏老牛般将她往前推,“别连累我挨揍。”
“切,是你非要去动物园的好不好!”
三人高三进入艺术班又做同学,上午文化课,下午专业课,今天周六没有晚自习。
听说动物园大猴子生小猴子,下午完成作业提前开溜,都想去看眼新鲜,结果下雨天,一只猴子都没出来,白跑一趟。
吃过饭回家已经快九点,提心吊胆进家门。
客厅亮着灯,没有开暖气,没有开电视,没有一丝声音。
萧轻沉着全黑西装背靠沙发,伟岸身躯没来由的有些孤寂,闭眼仰头眉心微蹙,面色少有的疲倦,指间火星明灭,青烟袅袅升起,氤氲一室阴郁,气压低到让人不敢呼吸。
顾园屏住气,左脚踩右脚脱掉鞋,做贼般光脚往楼上跑。
刚到楼梯口。
“去哪儿了?”问话从背后传来。
萧轻沉声音凉凉,“电话也不接。”
“放学和同学去吃饭了。”顾园僵硬转身,摸出手机一看,早已没电。
这话半真半假,她没敢骗人说上晚自习。
“没说不让你吃饭,我问你吃饭前去哪了?”萧轻沉起身过来,高大壮实黑压压欺近,压迫感让人直起鸡皮疙瘩。
他这小半年很忙,其实不常回家,偶尔半夜回来一早也离开。
顾园压根没想到他今天会等在这儿,不然打死也不敢逃课。
彻夜烟酒气息萦绕周围,陌生香水味若有若无。
她缩缩鼻子,低头不说话。
雨虽不大,但下得久,打伞不必要,不打伞吧,潮湿里浸得久了照样能掐出水来。额角碎发湿漉漉贴脸颊,小脸蛋跑得红扑扑,蓝白校服扯得歪歪扭扭,撇起小嘴,小模样还挺委屈。
萧轻沉脱掉西服扔沙发,笑着拆下金袖扣和名表,慢条斯理卷起衬衣袖口,居高临下审视她,“好久没挨揍了是吧?趁我不在家,你就敢上房揭瓦。”
自从暑假里确诊抑郁症后,萧轻沉变得格外宽容,从没说过重话更没动过手,爱干嘛干嘛,只要不作死,平时基本不管。还给她转入艺术班,说是画画有益身心健康。
他这副笑面虎的模样,比黑脸更可怕。
“啊——”顾园扔掉书包拔腿就跑,“哥哥哥哥,我错了!我再也不逃课。”
萧轻沉哪能让她跑,顺手抓住她后领将人提回来,“胆子肥了敢逃课?”
他将她调转个面,低头凑近她的脸,“说说,干什么去了?和小男生约会?”
她睫毛扑闪,杏眼睁大了望向他,连忙摆手,“没有没有!”
“说实话!”
萧轻沉一张脸阴沉到底,眼里的怒火聚集成火山就要爆发,“高三了你知不知道?我一天天忙得要死还要操心你学习,你还想再念一个高三?你们这什么学校一天天的不学好,下回给你送军事化管理的私立学校去!我看你还到处瞎跑,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乱得很!失踪的全是你们这种半大的小孩儿,死哪都不知道,尸体都找不着!”
这话有一半是吓唬,有一半也是真。人口失踪不假,那日同周警官谈话得知,兆卫平出事前正调查此案。
萧轻沉脸黑得像关公,就差手中提把大刀。
顾园吓得怔怔的,眼眶通红,咬住下唇小声应,“我就是去看猴子了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看猴子。”
“猴子有什么好看的!”萧轻沉一声吼,顾园肩膀一哆嗦,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,还嘴硬,“你不是也夜不归宿到处玩,还抽烟喝酒无恶不作。”
不能打不能骂,萧轻沉气得眼前发黑,“敢顶嘴了?还敢教育我?”
“我就是去看猴子嘛,没有耽误功课。”顾园这半年胆子着实大了些。
“你还有理了?错就是错,犟嘴狡辩不学好,欠收拾。”
“专制!萧轻沉,你这样我都没有自由!”
“要高考了你要什么自由?”
“你都没养过孩子不会当家长,好多天都不回来剩我一个人在家,一点都不关心我,我晚上睡觉都害怕……”
恰到好处的耍赖撒娇,点到即止的胡搅蛮缠,不多不少刚刚好,他会喜欢。
顾园甩开他,抹着泪转身往楼上跑。
没人关心时不觉得委屈,一旦有人在意,就不自觉地不知好歹。
连情感也是半真半假,她不敢真正相信谁。
这是她哥哥,世上唯一的亲人,一向对她好,给足安全感,她便尝试作天作地由着性子来,想踩一踩,他的底线在哪里。
不过半年,乖巧女孩日渐骄纵,敢说敢骂敢表达,这不就是他最初想要的模样?不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,不要委曲求全逢迎讨好,和所有父母羽翼下的小女儿一样,心安理得被爱。
只是不巧遇上叛逆期,萧轻沉自讨苦吃。
“你要气死我?”
他懒得再和她废话,手臂捞起纤弱腰肢扛上肩,照着屁股就是两下。
还是没忍住一顿揍,控制好力道,下手轻轻的。
顾园脑袋倒垂在他肩膀,哇哇大叫,惨烈得像被人虐待。
萧轻沉提醒她,“你小点声。”
“我不!我就要让隔壁的隔壁都知道你欺负小孩,呜呜呜……”
又是两巴掌。
她一通乱扭,他死不放手,还威胁,“你再瞎动,掉地上脑袋开花我可不管。”
“呜呜呜……你残暴!”
“不许再逃课。”萧轻沉简单粗暴教训完,将人扔回房间不再管,让她闹会儿,眼泪流干自会消停。
到了半夜,他不放心想过去看看。
哪知小人抱着小毯子溜进来抢枕头。
萧轻沉掀开被角放她进来,不忘嘲笑:“脸皮这么厚?被揍了还往我跟前凑?”
只要适时表现乖巧温柔,便能将他余怒化为绕指柔。
女孩侧卧他怀中,垂下脸贴紧他胸膛,“不疼,贴贴。”
男人沉沉地笑,轻拍她背脊,“娇气包。”
不知从何时起,她睡前总爱黏着他。
“好暖和。”
她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,听着他的心跳,眯眼放松下来,讲一些有的没的小废话:“食堂的土豆丝最近好咸,还要和韭菜一起炒真讨厌,汤丝丝和金骏好像早恋啦,但是我没有,因为没人给我写情书啊,校草挺帅的,但是他不喜欢女生哎……”
萧轻沉受不了了,“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呢?”
她还喋喋不休,“还是哥哥好,可以贴贴抱抱还可以暖脚。”
还要感慨一句好幸福。
说着说着,那冰凉小脚丫就往他大腿上贴,隔着柔滑的真丝睡衣蹭来蹭去,不经意间踩到硬物,毫无察觉迷迷糊糊,嘴里还继续嘟哝,好像有说不完的话。
孤独寂寞难免话多,尤其是对着信任的人。
老同学科普过,废话多亦是抑郁症的症状,说明她内心焦虑,需要通过说话来释放压力,纾解情绪。
算了,没法和青春期的抑郁症计较,等人睡着再抱走。
萧轻沉竟被几句废话感动,好像自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。
她睡得香甜,毫无戒备枕在他臂弯,贴着他依赖他,什么都和他讲,美丽眉眼舒展,柔嫩唇角带笑,瓷白面容终于增添红润温度,发丝都带有甜香,柔柔软软扫过他下颌颈侧,娇软小人就这样激起他万丈豪情英雄气概。
这样便很好,一直演下去,做拯救蒙难少女的盖世英雄,做高风亮节的如父兄长。
挥挥手洒出情感与钞票,被人尊重景仰,感恩戴德,终生铭记,看她诚挚眼神,将他牢牢放在心中的纯真,这感觉比喝大酒抽大烟更美妙。
他贪恋这样的依赖,不想与她生分,不想坦白,不想错过一分一秒的似水柔情。
萧轻沉面无表情,怀里软玉百媚千娇,睡不着也起不来,只能心甘情愿直挺挺躺着装死。
最近萧家不太平。
医院胸外科手术造成患者神经损伤,虽未定性医疗事故,但有人上门闹事,尤金凤跑得没影,萧索酒吧开得好好的,非要学人开矿挖煤,买下几个小煤窑,结果透水事故死了人,上头一查,还是非法开采。
烂摊子全等萧强处理,萧强白眼一翻,心梗住院。
最后收尾全是萧轻沉,可怜他就没有正儿八经上过班,临时抱佛脚找好兄弟严镇要了几个人,律师团加上危机公关组,该赔钱赔钱该处理处理,送进去几个涉事的,好不容易将萧索捞出来。
原也不想管,干脆让萧索牢底坐穿。
老头萧强不愿意,说只有一个宝贝弟弟,兄弟俩吃糠咽菜闯下家业,说什么也不能放弃。他躺在加护病房不能动弹,还要请律师来做见证,逼萧轻沉立字据,不捞出人,一毛钱也别想分。
年纪一大把,可真能闹。
回头想想也不亏,借着这事又从萧家总账上划走一大笔。叔侄两个变着花样比赛败家,就看谁先将萧家霍霍完。
萧轻沉叹一口气,合眼要睡。
不料怀中小人哼哼唧唧,眼泪似开闸水龙头,浸湿寝被衣襟。
噩梦如影随形。
她喃喃自语,家住何地父亲姓甚名谁电话地址一清二楚,再摇醒她,泪流满面什么都不记得。
但他好像记得,模糊的影子从脑中一闪而过,细想起来又成了串台的老电影。
陌生站台,广播室红色字牌,小小女孩,恍然若梦。
第44章 萧家年三十
渝州地处西南气候湿润,常年阴雨日照少,冬季无雪,天色黑沉,雾瘴一团团袭过来,能见度不足五米。
萧轻沉打开雾灯,降下车速开窗点烟。
大年三十街上没几个人,进了锦绣山庄反倒热闹起来,树上缠着红灯笼花团锦簇,小区广播欢天喜地唱起恭喜发财。
原本不想来凑热闹,萧强出院,做儿子的还是得来尽一份心。
年前收尾危机公关,事情办得漂亮,终于接管大韵百货,原以为能扬帆起航大干一场,没想到一番巡视后才发现,商场经营亏损入不敷出,还对他遮遮掩掩。
无奈下陆续关停部分门店。
昨日又查到阴阳账本,对外欣欣向荣,对内年年亏损,大韵百货早已是个资产黑洞。
萧强还是萧强,坑爹做得名副其实。
家门外小道停满一溜车,车位倒是给他预留出来,这大概是那点残余的父爱作祟。
萧轻沉自嘲笑笑,摇摇头,吐出浓白烟圈,一个甩尾倒车入库,毫不减速直踩刹车,堪堪与墙壁留一张纸的距离,不到一毫米,法拉利屁股就要亲上萧家后门。
满屋子人,餐厅靠墙堆满白色纸箱,印字:美味蛇果——红果园区专供。
餐桌上拆开几箱,蛇果个大饱满,通体艳红。
长久冷清的萧家像过年一样热闹。
哈,这不就是过年么,今日除夕。
他从渝州大饭店定一桌团圆宴送去阅江山,又给顾园拨去电话,让她等他回家吃年夜饭,问过功课嘱咐别乱跑,才挂掉电话进客厅。
萧家装修富丽像庙堂,墙面铺金箔贴福字,案几上燃三炷香,生鱼生肉瓜果做贡品,以金盆献上,烛火烧得噼啪响,求祖宗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幸福安康。
厅内宽敞摆两桌麻将,萧索眉飞色舞打得酣畅,厨房里尤金凤掌勺准备家宴。
萧家老员工另摆了几桌在前院打扑克,萧索带来的马仔有十几人,到处乱窜,端茶递水点烟充当小弟,只是一个个五大三粗,刀疤脸大金链凶神恶煞,又偏偏毕恭毕敬扮演服务生,谁敢使唤?
萧强几位知交故友坐客厅沙发,如今都两鬓斑白,推杯换盏换成功夫茶,喝一口大红袍忆苦思甜,道尽英雄迟暮。
萧强穿一身深灰西服配条纹领带,端坐沙发正中。或许是怕被人看出颓色,着意打扮过,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气势不减,脸上仍有大病初愈的苍白。
“爸。”
萧轻沉有一丝不忍,头一回没有见面就顶撞,又转头招呼另外三位白发老人,“四伯,孙伯,孟老。”
“萧家大公子一表人才,阿强,你好福气。”孟庭玉年过七十,身形清瘦仙风道骨,穿湛青中山装梳大背头,淡眉薄唇鹰钩鼻,一双鹰眼精光矍铄。
他原是盛京望族,祖上传下家业,几房夺权笑到最后,又一手创办盛曼控股建立商业帝国,如今将企业交由长子经营,自己退居二线。
萧强自谦,“这是个不争气的,不给我惹事就行。”
“谁没个年轻气盛的时候,你当年比他能闹,一点小事就喊打喊杀,你忘了?”孟庭玉笑起来,“就凭你那股狠劲,无往不利。这份情,我记在心上。”
“老大哥一声喊,我萧强鞍前马后,三十年前这样,三十年后照旧。”
夺权如何赢,对手如何消失,两人心照不宣,往事不提把盏言欢。
“好兄弟。”孟老拍他肩。
孙伯心宽体胖,笑得像个弥勒佛,煮茶给众位添上,“那时候强哥坐镇,方圆五百里都没有人敢闹事。”
“哈哈哈,威风!”四伯粗骨浓眉三角眼,一把粗嗓子,吹一口茶道:“好汉莫提当年勇,那时候不晓得多少小嫂子俏寡妇相中他。”
一群老不羞,越说越没溜。
萧强摆摆手,哈哈带过,转头对萧轻沉道:“孟小姐这回随父亲来,你安排好时间带她出去转转,渝州哪里好玩你最清楚。”
“啧,我给她请个导游,你放心,五星级行程绝对安排好。”一番话回答得恭敬周到,拒绝得明明白白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
逆子就是逆子,萧强面色沉下去,紧皱眉头隐忍怒气。
孟庭玉似是不在意,“我那小女儿也不大听我说教,刚来渝州便跑得没影,不要管她。”
萧强失了面子,挤出笑容赔小心,“孟老莫挂心,后生不懂事,今后多要仰仗叔伯长辈教训关照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
长辈喝茶打太极,一派和气。
萧轻沉心里冷笑,想安排我,做梦吧。
每根毫毛都是逆鳞,他径自离开,刚走到牌桌边,便有人自动让位请他落座。
四列绿长城码整齐,垫的红绒布,牌下压一摞百元大钞。
萧索坐对面,宽大西服黄底色印大红花,鲜艳得像碗西红柿蛋花汤,才剃过头,方脑壳大长脸,脸皮黢黑有辛苦劳动过的痕迹,短发钢针似的一根根竖起,一脸凶相,他咂咂舌,“大侄子,下回换你去缇兰桥过过瘾,那缝纫机踩起来真他妈带劲。”
萧轻沉摸到末尾一张幺鸡,啪一声拍出去,“二叔,那里头葱花汤没喝够?没事就多食些鸡屎凤尾,少说话。”又做恍然大悟表情,“啊,你这张嘴也说不出什么好话,吃了没文化的亏,这年头,狗嘴都能吐象牙。”
“萧轻沉,你他妈没大没小信不信老子揍你!”
“二叔,我能捞你出来,也能把你再送进去,你信不信? ”萧轻沉笑得肆无忌惮,眼里满是轻蔑。
“你个废物得意什么?翻了天也是个废人,我告诉你,老头为什么非要捞我出来,因为你不行啊,我不出来萧家就得绝后,哈哈哈,还得靠我,萧家没我不行!”
萧索笑得直抖,挖人隐私终于扬眉吐气,“下回咱医院也开个不孕不育专科,大侄子,你说好不好?”
萧轻沉一张俊脸,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半垂眼睫遮住凛然杀意。
全因十四岁时,萧索带他出入风月场所观摩,年少不知其中厉害,当场被萧强逮住一顿毒打,打到关键部位从此落下隐疾,这事萧家旧人都知道,谁都不敢提。
后来才知道,是萧索有意算计。
萧强将独子惯成败家子,也有愧疚在其中。
大过年的,来的都是亲朋好友,萧索当众揭人伤疤,对自家人无情无义,对外人只会更冷血无情。
萧氏职工又不傻,萧强身体欠佳,将来企业落到谁手里更好,心中天平已有倾斜。
老陈坐在上手位,放炮调节气氛,稳稳当当送出一张牌,“發财。”
萧轻沉双掌拢住牌面往前一推,四组风配一对發,胡了。
“哇,大四喜!沉哥手气旺,明年发大财!”身旁看牌的人连连叫好,也没人搭理萧索。
萧轻沉没再想那事,这要放以前,被人戳到痛处他能当场掀桌,而此时,他只是抿唇笑笑,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极好的涵养。
那隐疾早已自愈,没什么可暴躁的,更何况,在企业员工面前乱发火,不明智。
败家归败家,智商仍在线。男人不举不算废物,控制不了自己的言行举止,才叫废物,比如萧索。
一场暗斗胜负已分,人心收得不费功夫。
萧轻沉差点笑出声,摸起桌上烟盒敲两下,弹出一支含嘴里,立刻就有马仔弯腰点烟。
这可点着炮仗,自家马仔吃里扒外,萧索受众人冷落,心里窝火,抓起一枚麻将正砸那马仔脑袋上,小伙还弯着腰举着火,小心护住橙黄火舌,不敢动弹,额上血流顺着眼角往下滴,全当看不见。
小伙眉清目秀身材高挑,白衣黑裤,规矩学得十足十。
萧轻沉掀起眼皮看他一眼,就着火点燃烟,吸进一口缓缓吐出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南。”
“行了,去让尤金凤给你看看伤。”
那是萧家医院的副院长,院长亲自看诊,这是多大的体面。
“谢萧大少。”阿南感动得要鞠躬。
“叫哥就成。”萧轻沉难得做回好人,挥挥手让人走,阿南恭敬点头离开。
老陈收起牌面上赢来的钞票递过来。
萧轻沉接过钱压牌底下,随口道:“老陈,支点钱。”
“要多少?”
“一千个。”
一千万。
对面萧索吹胡子瞪眼,鼻孔冒烟。
亲儿子还是亲儿子,全萧家只有萧轻沉支钱不受限制。
老陈眼都没眨,拨出电话,拿出身旁手提电脑,拖过墙角一张凳当桌,略微侧一点方向,确保无人能看见屏幕后,接上安全盾牌一通操作。
另有副总问:“萧大少要钱就给,你都不核验萧董意见?”
老陈五十多岁,清瘦斯文,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,注意力还在电脑上,“萧董交代过,凡是轻沉要钱,应付尽付。”多的话不再说,守口如瓶,严谨刻板,是合格的财务总监。
副总干笑一声,自打圆场,“萧董只有这一个儿子,账面的钱理应是他的。是我多事。”
萧轻沉心思微动,“账面的钱?账面有多少钱?”
老陈合上电脑:“轻沉,你不知道的好。”
账面一毛钱都没有。
大韵百货门店相继关停,医院停业整顿,钱从哪来?
没人肯说实话。
萧轻沉手机叮一声响,款项分批次入账,他点点头:“辛苦。”
这话是对老陈说的,给钱爽快,签字印鉴都不要,说给就给。
黄毛这时从萧家后门进来,警惕环视众人后,凑在萧轻沉耳旁低声说话,他用手捂住嘴,外人听不见声音,连嘴型也看不见。
萧轻沉面色微变,推掉牌起身离开。
第45章 新春年夜饭
萧轻沉面色凝重,拆开牛皮信封,展开照片一张张看。
夜色酒吧的地下三层,果然有地下赌场。
黄毛也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,“那事是真的。不止这里,城外和邻市也有,还有进村的游摊,锁死了拆迁村落,赔款还没下来先进场,不到一个月能搞完一个村的钞票。老板就是萧索。”
赌鬼都自认是上帝宠儿,拆迁暴富还不够,自信永远不会输,能够一本万利做世界首富。
萧轻沉冷笑,“行了,知道了。”
他从车里取出一个纸袋,板砖厚度,递给黄毛,“辛苦,回去过个好年。”
这块砖,至少十万。
“谢沉哥。”黄毛鞠躬三十度,目送老板离开。
萧轻沉走一半又回头,“你去查查那阿南,信得过就将人弄过来。还有最近,再搞点可靠的人手。”
“沉哥放心。”
萧轻沉拍拍他的肩,转身又进萧家后门。
萧强手上柱一根拐棍,步伐缓慢,正要上楼,刚迈步进楼梯间。
萧轻沉随后,扶他右手。
萧强甩开他,“扶什么扶?我好得很。”
老人是不肯服老的。
萧轻沉情绪复杂,长久以来,对父亲的情感都被仇恨隐藏,反抗几乎是他本能,他从小到大受到父亲太多伤害,本能地反抗萧强每一个决定,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话,甚至每一个表情。
真实的情感和动机,都被叛逆掩盖。
他固执地伸出手,扶住萧强胳膊,还要笑:“再过三年就六十了,没想到你也会有老的一天。”
萧强冷哼一声,没再甩开他,二人一同进了二楼书房。
阔大老板桌配豪华大班椅,气势稳如泰山。
大孝子好心扶父亲坐下,不着急走,屁股斜靠桌上,随手翻桌面文件。
一份“红果园区”账目清单,品类以 N 字头区分,数字从 01 至 15,定价有所不同,交易价格以美金标示,售价从三十万美金至十美元不等。
萧轻沉没看出什么名堂,“这是什么?家里什么时候盘果园了?还销往海外?我怎么不知道,这真能挣钱?”
萧强不动如山,连地址都不愿告诉他,敷衍道:“美国加州进口的苗,种了几年今年刚有收成,你一会带几箱回去。”
“就楼下那几箱红苹果?”
萧强笑:“那是蛇果,没见识。”
“那种外国果子,能好吃么?”
“肥土肥水,甜得很。”
父子两难得和和气气说几句话,萧轻沉大发善心提醒:“爸,你不会被人骗吧?渝州种橘子的倒是多,我就没听说种苹果的,你这和在北极种榴莲有什么区别?”
“混账!你以为老子是你!”
萧强气得举起拐棍敲他背,萧轻沉咧嘴弹开。
二人没说几句又吵起来,这真是讨债的儿,作孽的爹,前世有仇这世报。
等闹够了,萧轻沉才开口说正事,“爸,萧索开赌场的事你早知道吧。”
萧强沉默。
“你是不是太偏心了?大韵百货亏成那样,你交给我是什么意思?一句实话都没有,还要我自己去查账,这商场也没什么搞头,我要赌场的经营权。”
“轻沉,你又不缺钱,干什么要去砸你二叔的饭碗。上回砸了他的店,还嫌不够?别惹事。”
“萧索才是你儿子吧?”萧轻沉阴阳怪气。
“赌场的事,既然你知道了,也不瞒你。萧索做了好几年,手下要人有人,要门路有门路。你有什么?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耍女人,生意真交给你,你镇得住?”
“不就是人手吗,我也能招兵买马,他那一帮混混顶什么用?”
萧强不想多谈,“年前才将大韵百货划到你名下,你有空多学着点经营,要不想学,也不勉强。”
“不是,你要我学经营,就算不给个盈利的,至少也不能给我个亏损成那样的吧?开张就亏三年,比尔盖茨都拉不回来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和世界首富比?你要真有那本事,就能将大韵百货做起来。你要无心事业,就去玩你的,只要不沾毒不好赌,萧家的钱也够你花一辈子。其他事,你不要管,也不要问。”
谈到这里,便没得谈。
萧轻沉悻悻而归。
还是那样,要钱轻而易举,要进核心,难上加难。萧强不放权,萧索掌业务,等老头过世,他可能得上街要饭。
心情郁卒点烟下楼,一屋子欢声笑语如芒刺背。
好像人人都在嘲笑他是败家子,没有用,什么都干不好,只会霍霍钱。
原以为接手大韵百货能证明他能力,结果是个天坑,将他牢牢钉死在无能的耻辱柱上,这比不举更羞耻!
萧轻沉气不顺,看谁都没好脸色。
尤金凤迎上来,“轻沉,吃过年夜饭再走。”
萧轻沉冷嘲热讽,“哟,尤院长,我以为你跑路了,怎么还舍得回来,上赶着给别人家做保姆?”
他口吐烟圈,侧了下脖子,扬起下巴指向楼上,“你看看老头领你的情么。”
尤金凤不和他一般见识,“少惹你父亲生气,他心脏不好,这回出院情况不乐观。”
她做老年妇女标准打扮,一身酱色大袍暗纹织金,淡妆盘头,鬓角已生白发,系一条绿丝巾遮先前脖子上那道刀伤。
那伤怎么来的,他最清楚。
萧轻沉心肠软下些,没再口出恶言,只是也不应她的话。只狠狠吸着嘴里那根烟,不耐烦地吐出两口白气,烟圈也懒得绕。
“强哥年纪大了,这次心梗住院,基础条件不好,不能做搭桥和支架,只能尽量控制着现状,万一再恶化,你知道心源有多难等,萧家医院现在又停业……”尤金凤苦口婆心,像一位老母亲念念叨叨。
萧轻沉无心听那许多话,更没抓住此番话中重点,踩灭烟头冷笑:“不让我玩,那就都没得玩。”
他满脑子不忿驾车离开,交代黄毛查清赌场游摊具体位置和运营规律,又电话通知周警官,要做正义使者大义灭亲。
车速一百三飚至城郊陵园。
天寒地冻,城中灯火万户,山上冷冷清清。
萧轻沉点燃一支烟,双手奉上墓碑前,“兆叔,我来看你。”
风起,卷来枯枝落叶,拂到脚边打转,一个小小的旋在此停留。
年前顾莉案宣判,她非法拐卖妇女儿童罪名成立,从严处理判处五年刑期,罚没个人财产,住房和门面都被拍卖。
萧轻沉以极低价格买下。
他盯着脚底那块青砖看了许久,又给自己点一支烟,“我陪你抽完这支烟就走,你放心,我这辈子好好做人。”
虽然这好人做得不情不愿,动机不纯,但勉强也算及格吧。
墓碑上香烟一明一灭,风带走烟灰,烟嘴微微颤动。
兆卫平生前孑然一身,傲骨铮铮忠诚奉献,行善积德救苦救难,为何好人偏偏不得善终。
还有谁会记得他?
萧轻沉眼眶湿润,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,最终半跪下,手掌轻轻拂过墓前灰尘和夜雨,前尘往事都随他去,不会再有人记得母亲的悬案。
回阅江山时,天色已经黑透,林荫道挂满小彩灯,闪亮如繁星。
家里灯火通明,客厅一捧粉色百合开得正艳,活色生香。
春晚轮播各地春节民俗,家里四处贴着小号的福字窗花,一派喜乐祥和。
顾园穿得像个粉色小熊,毛茸茸的家居睡衣裹在身上,小脑袋上头发扎成一个小丸子,忙着将酒店送来的饭菜都摆上桌。
萧轻沉站在门口,小狗肉肉围着他的脚打转,暖气裹着花香扑面而来,好像没有任何一刻,比现在更有归属感,他整整一天的郁卒戾气,都消弭于家门外。
不过是最平淡的生活,竟像黑暗江河中亮灯的航标,让孤舟不迷路,让旅人有港可依,让漂泊的心找到归处。
心境为此平和。
萧轻沉由衷舒展眉头,“我回来了。”
顾园笑盈盈扑过来拥抱他。
他身姿挺拔如松柏,稳稳拥她在怀。
想让时光停留此刻,她还小,他也需要时间做事业,只要人在身边,再等几年又何妨。
坦白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他捏捏面前圆了一些的脸蛋,“今天乖不乖?”
“我哪天不乖?出去一趟但没走远,就在侧门便利店买到春联福字,顺便买一点菜。”
“酒店的餐不够你吃?”萧轻沉笑。
“我想为你再多做两道。”顾园笑得比玫瑰花还甜,在取悦他这件事上,越来越得心应手。
“乖,一会给你封红包。”
“啊,我已经准备好利是封。”顾园从茶几上翻出一沓印有吉祥如意的红包袋,“足足十个呢。”
“贪心。”萧轻沉的笑容从眼里溢出来,巴不得她再多要点。
“稍等片刻,一会儿有惊喜。”顾园故作神秘又去厨房,忙独家料理。
酒店送来的团圆宴中规中矩,海鲜鱼肉时蔬甜品凑足十六道菜,丰盛可口。
萧轻沉脱下外套,坐在桌前看她忙碌背影,忍住没有抽烟。
顾园终于端出一个白瓷汤碗,摆在他面前,表情雀跃,“尝尝。”
汤碗中一碗红油,看不出菜品本来颜色,不知道煮的什么还在冒泡。
萧轻沉捏着筷子犹犹豫豫,“这能不能吃?”
“你尝尝不就知道啦,我做饭很有经验的。”女孩眨眨眼,乖巧可爱。
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,“你没下毒吧?”
她信誓旦旦,“绝对没有。”
火锅底料加盐煮牛肉,又咸又辣。
萧轻沉边吃边流泪,握住她的手收拢在掌心,“好孩子,以后心思还是放在学习上,你这双手应握画笔,不应该拿锅铲。”
第46章 流金四季展
青葱岁月,转眼三年。
渝州夏天一年比一年热,地皮烤得要冒烟。
银灰捷豹轿车从渝州大学美院出发,沿滨江路驶入中央商务区,一路畅通无阻。
下午三点,“流金四季艺术品展”于春江饭店开幕。
“不会迟到吧?”
顾园语气焦急,迅速翻阅手里一份展品名录。
活动盛大,汤止礼作为特邀嘉宾和艺术顾问参与这次艺术品展,具体工作都交由大弟子顾园完成,换句话说,跑腿。
其中有一批法国藏品,八十幅十九世纪画作真迹,全程恒温恒湿防护措施,已抵达渝州静置两天,待适应湿度气候和展馆环境,才能拆箱上墙。
其实有专业策展公司和策展人,顾园只需做配合,按艺术品分类给出陈设建议即可,再多一项工作,协助整理展品背后的交易价格。
前期工作已经完成,汤教授的意思,让她多接触点校园外的东西。
她已是油画系大三学生,在工作室改一幅画忘记时间,直到汤止礼电话问询,才叫上阿南匆匆出发。
“放心,不会迟到。”阿南安静驾车,默默提速。
他仍是白衣黑裤沉默寡言,三年前凭着守规矩这一项优点,被萧轻沉挑中做专职司机。顾园上大学后,多是他负责接送,年岁相仿,但办事一板一眼像个小老头。
两点五十,轿车驶入春江风光带绕进花园深处,途经特勤安保岗哨,稳稳停在春江饭店门口,见识酒店保卫升级。
阿南下车拉开后座车门,“顾小姐,萧总今日在谈一块地皮,恐怕没空过来,让我问问你想要什么,他好准备。”
车门开着,外头的热气轰进来,地砖都变波浪形。
顾园挽好头发下车,站在车门边,弯腰收拾后座上的文件。
时间紧迫,烈日暴晒,动作慢条斯理。
她一头雾水,“什么想要什么?”
女孩身段窈窕,穿宽松白衬衣,淡蓝牛仔裤,软皮平底鞋,长发挽成低发髻,明眸皓齿鹅蛋脸,青春靓丽,阳光下白得发光。
背一只单肩帆布包,腕上一块全钻金表,闪耀炫目。
拙朴与奢华糅杂成她,两种极端毫不违和。
阿南微笑:“今天你生日。”
“啊……我忘了。”
这时电话响,她看腕表时间,这表还是去年的礼物,随口道:“让他别送了。我走了啊,拜拜。”
“哎——他说今晚……”阿南话没讲完,无奈耸耸肩,驾车离开。
不远处一台黑色劳斯莱斯,车窗紧闭,后座男人敛眉,深邃眸中有明显厌倦,佳人丽影进入酒店旋转门,他收回目光。
潘律师坐副驾,回头恭敬汇报,“华先生,过去二十多年,一点资料也没有,找人这事难如海底捞针。”
华宗臣三十多岁,一双狭长丹凤眼,眼皮偏薄眼尾微挑,目光阴翳,西装笔挺,发型一丝不苟,斯文克制之下有危险味道。
他淡漠面孔上浮现更冷笑容,薄唇淡声:“那女人当年悔婚又回头,父亲竟然对她念念不忘,不必再找。”
“是。华先生。”
春江饭店六楼。
2000 平米展厅分为四个区域,严格控制温度湿度和光照,配备不同灯效,作为这次“流金四季艺术品展”场所。
展品涵盖古典油画、青年艺术家画作、雕塑、艺术装置,以怀旧为主题,寓意人间四时,岁月流金。
展厅内安静,灯光温和,气氛肃穆淡雅。
揭幕仪式简明扼要,名人专访媒体问答,主办方介绍展会信息。
一场艺术品投资展会以慈善为目的,由利华基金会主办,BH 艺术品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承办,同属于华氏信托旗下的外资企业。
人不算多。
每幅画作旁注明收藏者、作者、创作背景或画幅尺寸,而展品价格则需电话问询。
因艺术品价值难以估量,价格浮动比股市更善变,无法标价。
汤止礼儒雅依旧,踱步看画,身边跟着汤丝丝和金骏。
“汤老师。”顾园走近汇合。
汤止礼回头,笑着看她,“怎么样,工作有没有难到你?”
谆谆师恩如同再造,顾园对他敬重感激。
“不难的。”她答。
汤丝丝过来挽她手,小声笑:“还有什么难得到她?连续三年拿一等奖学金,从不旷课缺席,每门功课排第一。大学里的三好学生,真是少见。”
金骏更小声,“你这大学什么都没体验,遗憾不?上周巨星演唱会也错过。”
只有自己知道,上学机会来之不易,更应好好珍惜。
“学习使我快乐。”顾园笑了笑,这话听起来假,却是真。
“大弟子强过我这个女儿,难怪保研资格多留一年都要给你。”汤丝丝又去挽汤止礼手臂,“汤教授,你偏心啊,硕博连读的名额好几年才一个。”
汤止礼敲女儿爆栗,“管住嘴,尽长年龄不长记性。”
“我永远年轻快乐就好,才不要死读书。”汤丝丝呵呵笑,穿一件浅米色骏马图腾的抹胸长裙,头发紧紧束成高马尾,身材瘦长纤细堪比超模,笑起来都带着三分凉意。
她白眼递给顾园,“你,博士毕业就三十了。”
顾园挑眉,掐指一算不肯承认,“你少来,四舍五入也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“啧啧,大好年华寒窗苦读,别人都在谈恋爱,就你守着画架做老公。”
“画架永远忠于我,男人可不一定了。”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,挖苦如今男人不可靠。
金骏慌忙撇清,“这可不包括我啊,我对丝丝那是在月亮底下发过誓的。”
顾园问:“你发过什么毒誓?”
“我若背叛,永远不举。”
汤丝丝眼睛笑成月牙,捏捏他的脸,“听起来还挺有诚意。”
俊男美女天生一对。
子女活到一百岁,在父母眼里还是孩子。
汤止礼看着他们几个吵到大,三个大孩子加一起,聒噪赶超五百只鸭子,他耳膜振振作响,交代两句离开。
大人有大人的工作,他作为艺术顾问,还得去应酬投资方。
汤丝丝学服装设计,金骏学视觉传达,两人忙着申请留学准备资料,也提前离开。
展会结束,工作人员统一安排至春江饭店宴会厅用餐。
顾园环顾展厅核对展品,记下需要调整的展区位置,顺便看画。
主办方工作人员递来咖啡,说辛苦。
顾园道谢接过。
咖啡滚烫,她从左手换至右手。
恰好手机响起,她调低音量往外走,接听电话。
陌生号码。
电话中女人惊呼,“顾园,救命啊!”
“尤秀?”
大一入学时,尤秀是接待新生的大四学姐,她待人热情,在校期间诸多关照,两人又是同乡,彼此关系拉近。
顾园心急,“你在哪?”
那边电话却断了线。
尤秀毕业后入职一家三流小报,专挖掘知名人士隐私,得罪不少人,不时遇到危险。
顾园忙拨电话给萧轻沉,那边只响一声就接通。
“哥,帮我找个人啊。”她声线不稳,又想起他在忙重要工作,“我忘了你在忙,算了。”
“找谁。”萧轻沉稳重许多。
“我一个校友。”顾园将基本情况说清楚。
萧轻沉保持通话,那边安排好,这边安抚她情绪,“你放心,不会有事,我很快就到。”
暮色四合,顾园心神不宁。
左手端咖啡,右手拿手机,胳膊里还夹着一沓资料,火急火燎往外跑。
刚走到酒店大堂,直直撞到一个人身上。
两人相撞,都往后退一步。
男人抬手虚扶,举止绅士,“你还好?”
他高瘦挺拔,穿藏青衬衣黑色西裤,配同色领带金袖扣,衣服质地名贵剪裁合体,身后还跟着几位着正装的男士。
顾园手上一杯咖啡打翻在男人昂贵的衣襟上,纸杯翻滚过浅米地砖,留下一地水迹,褐色咖啡液溅湿散落的文件纸张。
她反应过来,找出纸巾为他擦拭,匆忙抹过精壮胸肌和顺滑面料,连声道歉,“真的抱歉,是我没有看路。”
“你可有烫伤?”
“你有没有烫伤?”
两人异口同声。
男人衣襟面料湿水后颜色变深,纸巾擦拭后又留下一道道浅白印记,好好一件衬衣就此作废。
顾园摇摇头,也不知道他被烫到什么程度,那杯咖啡刚才还烫手呢。
“衬衣和医药费我都会赔偿,抱歉。”她心惶惶再次道歉,蹲下去捡地上的资料。
华宗臣抿唇浅笑,已有随员递上纸袋,里面有备用服装。
他抬手示意,随行秘书接过衣物。
潘律师捡起地上一张工作牌递给华宗臣,他看一眼后,二指夹住工作牌递还给她,“顾小姐。”
华宗臣微微俯身,居高临下,面上带着莫测高深的笑意。
“嗯?”顾园抬头。
眸光清澈,肤白红唇,确有娇美姿色。
晚餐时间又逢盛会,酒店大堂宾客往来,多是政要名流,女孩衣衫简单却佩戴名贵腕表,混来展会工作牌,目的昭昭。
华宗臣眼中兴味一闪即逝,“赔偿就不必了,顾小姐可否赏光一同用餐?今晚有国际知名艺术家到访,我想你会感兴趣。”
女孩一脸迷惑。
潘律师介绍:“顾小姐,华先生是这次展会投资方老板。”
真相大白。
利华基金会,BH 艺术品投资管理有限公司,华氏海外信托,都是这位华先生的产业。
顾园一时语塞,“可是我……”
华氏一行人气势磅礴,个个神情倨傲,华先生不怒自威,他亲自邀请,上位者的压迫感让人无法拒绝。
顾园不喜欢这样的感觉,呼吸渐缓,脑中转着如何礼貌答复。
旋转门外,银灰捷豹灯闪两下。
她心下一松,还得去解救尤秀,哪能耽误,干脆实话实说,“华先生,我今天真的有急事。”
想起什么,她又低头留下号码,随手写在一张资料背后,撕下半页递给他,“我想您也许有烫伤,还是去看一看得好,至于这件名贵的衣服,我也会照价赔偿,您可以让工作人员联络我。”
这气势,好像她才是老板。
华宗臣心里发笑。
顾园没等对方答复,脚步匆忙,坐上酒店外那台轿车,快速驶离。
惊鸿一瞥,留下深刻印象。
今日见她两次,不会是巧合。
华宗臣将手上纸条递给身边人,淡淡道:“有意思,潘,去查查她。”
第47章 静夜思己过
顾园坐上副驾第一句话,“哥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怎么,我不能来?”
“不是,阿南说你在忙。”她额上沁出细密汗珠,气息不匀脸颊绯红,显然是情急下跑出来。
隔着车窗和酒店玻璃门,萧轻沉早已看清大堂一幕,随口问:“那人有没有为难你?”
“啊?”顾园反应过来,照实说:“没有。那是投资方老板,我弄脏他衣服可能要赔偿,他那身衣服很贵的。”
“一件衣服能值几个钱?”萧轻沉无声地笑,“遇事不要慌张,总有办法解决。”
他穿白衬衣银灰西裤做商务打扮,衣领敞着透气,袖口挽起方便活动,冷峻面容增添几分成熟,驾车又稳又快,绕出春江花园驶入主干道,空出手抽一张纸巾替她擦拭额头。
手刚刚抬起,还未碰触,她往另一侧躲,下意识的轻微动作,在萧轻沉眼中无限放大。
他不动声色收回手,嘴角微微下垂,不再说话。
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天边,如同他指间攥不住的留恋。
小姑娘真是长大了,知道男女有别,不再像过去那样亲近他,她守着防备的界限,别说拥抱,连碰一碰都不可以。
下班高峰,车流堵成长龙。
萧轻沉手指轻点方向盘,耐心即将耗尽。
要不现在就坦白吧,澄清错位的关系,以后换一种身份相处,可之前的几年又该如何解释?上一辈的恩怨她会不会在意?
万一她无法接受,坦白只会加速她的离开。
可若不说,年华少艾美丽动人,他不动心也有旁人动心,还能留她到几时?
他做大哥入戏已深,陡然要挑破关系,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,一口气堵在心里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红灯变绿,路口车辆好似离弦的箭,发了疯往前冲。
“哥,快去救人。”
顾园一心关心尤秀,见他慢条斯理,忍不住催促。
“你知道她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这才想起要拨电话,许久都未接通,急得挠头,苦着一张脸,像只皱巴巴的小豹子。
“瞧你那样儿,沉不住气,刚和你说遇事不要急。”萧轻沉摇头,“阿南已经找到人,没什么大事,被几个混混拦住而已。”
“这还不算大事?混混啊,多可怕。”
这世上比混混可怕的东西多得是,萧轻沉没解释。
“那她在哪儿?”这回换顾园问。
“我带你去见她。”萧轻沉盯着前方车流,沿路红光,他藏起眼尾一点笑意,装作无意问:“学校里有没有小男生喜欢你?”
“没有。”她答得果断迅速。
不管有没有,都只能这样作答,但凡有一丝犹豫,他会立刻翻脸,从头到脚冒出三尺寒意,将身边人冻成冰块。
顾园早已试探出他的底线,高中时禁止早恋,大学时告诫她小男生不值得托付,家长虽然古板,但也是出于好意,她一向懂事,不想惹他生气。
同学父母防备心更甚,大学毕业前门禁森严,牵牵小手都不允许,一旦毕业立刻让你结婚生子,好像完美丈夫都由老天定制,只等你凭毕业证排队领取,迅速成家立业传宗接代,出栏的猪配种也没这么利索。
将人当做机器,设定程序,规定好每个年龄必须完成的业绩,不能早也不能晚,不可多也不可少,想要活出个性,那是大逆不道残次品,合该销毁,令父母脸上也无光。
顾园对这样的人生,没有兴趣。
对这样的话题,也没兴趣。
沟通无效,萧轻沉换一种问法:“那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?”
“没有。”
同样干脆,毫无破绽。
萧轻沉不死心,“你喜欢什么样的?”
顾园平时在画室待得最久,同学大都出勤散漫各玩各的,身边男人不多,熟一点的也只有金骏和汤止礼,于是在她眼里男人就分两类,年轻的和年老的。
啊,还有顾灿,那也属于年轻那类。
她刻意遗忘,很久没有想起过他,甚至连那个刻在心里的电话号码也记不清。
可那时候,她也有过一瞬真心相待吧。
车窗外浮华路灯飞快后退,远处山峦巍巍,眼前光影交错,视线模糊恍若隔世。
顾园侧脸靠外,幽幽回忆:“成绩好的,要每次考试都第一,要长得俊,高高瘦瘦清爽干净,尊重女孩,懂得照顾人,名校毕业……”
不知道他去到哪个国家,但以他的能力,学业工作都不会差。
“有一份很好的工作,是某个行业的精英,或是像汤教授教书育人……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全凭臆想,用语言为那人画像。
萧轻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很好,说了那么多,与他毫无关系。
就知道不该问。
他一口气喘不上来,打开车窗灌进热风,吹散他满脑子的妄念。
两人各怀心思,一路无话。
正是周五,不夜城灯红酒绿,小白领三五成群,喝酒唱歌吃烧烤,解压工作疲乏。
天黑透时,车停在夜宫会所门前。
只有这一间店面没营业,巨型招牌没亮灯,店内一片漆黑。
萧轻沉推门往里走。
萧索三年前潜逃至澳门,酒吧赌场停业整顿后,人马和资金都到了萧轻沉手里,他重新选址装修开业,如今已是渝州最红火的娱乐城。
一楼进去是清吧,层高六米奢华空旷,室内园林造景,阔叶树木和蕨类搭配,长得茂盛,数十张软包卡座交叠排开,顶上几盏维多利亚风格水晶吊灯,吧台靠墙,背后整面墙酒柜,摆满各式酒瓶和玻璃杯。
室外混杂的光线照进来一些,勉强能看清光影轮廓,没有人,冷气却开得很足。
“尤秀在这儿?”顾园没来过,跟在他身后左右张望。
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,树影张牙舞爪,最时兴的商铺变成古墓。
她脚步犹豫,呼吸凝滞。
萧轻沉握住她的手,包裹在掌心,他的手掌宽厚温热,指腹薄茧摩挲她娇嫩手背,“怕成这样,别进去了,我让人去找。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一句老话。
已走到一半,没有退回去的道理。
她总是这样,一条道不走到尽头,不肯轻言放弃。
他轻笑,于黑暗中放开她的手。
陌生环境,深渊深处,她当然害怕。
忽然后方一声脆响,像流浪的耗子打翻酒瓶,也像伺机而动的恶人扑来要她性命。
几秒钟,脑子里闪过连环杀人魔,月下孤魂野鬼,古今中外各式各样,全围在她身边,口吐着分叉的红信子,撩过她面庞。
“哥,你在哪?”声音发颤。
没有得到回答,四周静谧无声。
室内温度极低,她手脚冰凉,像瞎子摸象似的打转,急促问:“哥?”
她已找不到来时的路,横冲直闯撞向桌台,痛得闷哼。
就是这样,合该这样,只有遇到危险时,情急万分时,她才会需要他。
萧轻沉满意她此刻的怯懦,终于展开双臂,上前轻轻圈住她。
香气熟悉,胸膛宽厚,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,她知道是他,瞬时安下心。
怀抱渐渐收紧,没有要放开的意图,呼吸也靠近,属于男人的浓烈气息顺着额头侧脸一直往下,绵软湿润蠕动过她的脸颊,最后湿热滚烫的触感摩擦过唇瓣,一触即离,似有若无。
她心脏狂跳,感受到一种莫可名状的悸动,从未有过的心慌意乱与面红耳热。
讨好的尺度很难把握,少一分不够诚意,多一分擦枪走火。
静夜常思己过,仍然愧悔难当,上一个被她伤过的人,如今不知身在何处,不知道该有多恨她。
几年前尚可借口年少无知,如今已懂人事,萧轻沉是兄长,她敬他爱他,不能够在禁忌边缘伤人伤己,不能够欺骗利用,更不能凭借暧昧获取关照。
这世上对她好的人,也只有他一个了。她没有多高尚,她只是不想这样对他。
顾园猛地推开他。
这一推,像一盆冰水浇熄燃起的爱意,湮灭示爱的勇气。
成年男女不会幼稚去问:“嘿,我爱你,你爱我吗?”
他们都懂体面地拒绝,不着痕迹,不露声色,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萧轻沉不放手,将她死死揉进怀中,恨不能揉碎了与自己合为一体。
啪——
灯亮。
他在最后一瞬松开手,久违的拥抱已经足够。
“生日快乐!生日快乐……”
鲜花礼炮红酒彩带,火树银花音乐响起,热闹又繁华。
生日蛋糕搭成彩虹高塔,人人笑着一张脸,一个又一个围过来,献上礼物喜笑颜开,说着不同的祝福,祝她年年岁岁幸福安康。
这是萧轻沉那年的承诺,为她过生日,每年都不重样。
她的朋友都在,他的人来捧场,几十人彻夜狂欢,停业一天只为哄她高兴。
女孩傻愣愣站在中央,好像这热闹与她无关。
时间过得真快,她暗自回想,离开匀富县那年,那晚巴掌大的廉价蛋糕最甜。
年轻服务生送来鸡尾酒,眉清目秀清俊斯文,也祝她生日快乐。
晃眼间,顾园有些出神,不知想起了谁。
萧轻沉退到最远处,燃一支香烟送唇边,烟嘴从双唇揉过,探出舌尖轻舔,清甜滋味柔嫩触感,久久回味,烟入肺酒顺喉,深邃目光追着她四处走。
他自嘲笑笑,又不是土匪,总不能将人绑了做老婆。
窗外月光皎洁,萧轻沉掐灭烟头退场。
第48章 不如赌一把
夜宫会所负二层。
黑色墙壁嵌金地砖,珠宝壁灯光线昏暗,豪华包房内气氛压抑。
萧轻沉与一男子对坐,话不投机。
男人三十多岁,淡眉疏目戴无框眼镜,中等身材穿白衬衣灰西裤,手边拿一只尼龙公文包,刻板保守的模样,起身要走,“在这里见面已经不合规定,萧总,恕我无可奉告。”
萧轻沉指尖燃一支烟,慢悠悠踱步,正好堵在门口,笑道:“沈秘书,好不容易来做客,喝杯茶再走。”
他吸一口烟,亲热地将人拦回去,二人又在沙发坐下。
萧轻沉身体前倾,侧目看他,“沈秘书,我只问一句,之前那块地已经谈到最后一程,怎么会突然收紧土地供给?”
沈清风一言不发,左右手拍自己裤兜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萧轻沉领会到,摸过茶几上的烟盒,抽出一支递给他。
沈清风点烟狠狠吸入,还是不说话。
萧轻沉为这宗地已筹备半年,两江交汇城市中心,周边规划地铁和过江隧道,教育医疗配套成熟,高价值区域,只要拿下这宗地,就是修个锅盖也价值万金。
奈何对面这人油盐不进。
萧轻沉双臂摊开,仰靠真皮沙发盯着对面墙壁,眯了眯眼。
那是一面黑色玻璃幕墙,与寻常商业装饰无异。
这时黄毛推门进来,一头黄毛早已变成黑发,如今改头换面穿上衬衣西裤,打扮得人模狗样,管着夜宫会所的公关部和礼宾部,手底下一大帮俊男靓女。
他原名柳汉,人称一声柳总。
到了萧轻沉面前,还是那个六子,腋下还夹了一本书。
他笑嘻嘻领进来一女人,蜂腰翘臀蛇精脸,身材高挑,长得美艳异常。
女人跪地将手上托盘摆上茶几,妥帖地替客人满上酒水,送至手边。
沈清风嫌弃地挪开。
六子吩咐:“露露,叫人呐。”
丹白露穿紧身西装小套裙,衣领开到胸下,露出傲人事业线,裙摆齐臀,岔开两条大白腿,挪到沈清风旁边,娇滴滴唤道:“好哥哥,喝一杯呀。”
沈清风差点跳起来。
萧轻沉闭了闭眼,扬扬手,丹白露神态恭敬退到一旁,贴近他耳畔呵气:“萧总,都准备好了。”
萧轻沉颔首,“你先出去。”
丹白露按动手上一只黑色遥控,随后离开。
六子将手中捧的那本书放上茶几。
墨绿色外皮,烫金字的精装版《三国演义》上册。
萧轻沉掀起眼皮,六子弯腰上前,将那本书打开。
哪里是书,是一只做成书籍模样的锦盒,里面整整齐齐码好一盒金条。
这时对面玻璃幕墙灯亮起,变成一扇清晰无比的窗,里面两个女人抱着一根钢管跳艳舞,不着一物。
沈清风眉头锁死面色惊骇,蓦地站起身,“萧总,你这是做什么?”
萧轻沉面无表情看人搔首弄姿,也不说话。
六子介绍:“老板,你看中哪个都可以挑来服务,这一轮的不喜欢,可以挑下一轮,我们这儿的姑娘,什么花样都会玩,包您满意。”
“你!你你……”沈清风指着他,手臂打颤,气得老脸通红。
书呆子哪见过这阵仗。
萧轻沉略思忖,已经知道用错策略,掐灭烟站起身,“下面的人不懂事,我回头教训他们,沈秘书别动怒。”
六子麻利地收场,室内顿时安静,那玻璃幕墙也黑下去。
夜宫会所酒色财气一条龙,从没有拿不下来的人,这回遇见一把硬骨头。
萧轻沉面上凝聚一股正气,语气也一本正经,“沈秘书,我们去喝杯清茶消消气。”
推开包房门,穿过走廊,这样豪华的包厢带客房平时一概客满,今日为给小妹腾出场地庆祝生日,会所楼上楼下均未营业。
没有闲杂人等,也适合招待贵客。
六子带一群安保堵住后路,沈清风只好跟着萧轻沉往另一头走。
丹白露在前方引路,将二人送至电梯口后止步。
乘内部电梯上楼,是萧轻沉的办公室,夜场的禁区,谁都不可以进去。
办公室黑金装修中规中矩,萧轻沉手臂一抬,请沈清风在会客区沙发落座,亲自为他倒酒。
沈清风余怒未消,摆手道:“不用。”
萧轻沉一点即透,不搞酒水,也不去弄那些五花八门的茶道,白瓷杯装清茶奉上,简单干净。
沈清风是国土资源厅厅长武立春的秘书,即将接任土地规划处处长,用地找他,是找对了人。
二人打过交道,他愿意来办公室,那说明还有得谈。
萧轻沉也不管他是自愿还是被迫,大剌剌在对面坐下,装出十二分诚意。
他斟酌措辞,“这宗土地我势在必得,三十亿资金都已就位,就差最后一道手续。我现在就能够承诺,地块内的渝江路东段由我们承建,甚至片区内历史文化街区改造也由我负责,将来所有的开发费用都算在萧氏头上,由我们代为经营管理,当然,盈利和造福是人民的,我们为人民服务。”
沈清风面色不改,端起茶杯,吹开茶沫。
这就是可以松动。
萧轻沉趁热打铁,“这些条件都可以写进协议里,我不信还有哪家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让步。”
他两年前开始与人合作地产开发,项目虽成功盈利,但都是小盘不成气候,萧轻沉早想做大做强,做出品牌和业界标杆。
娱乐产业过渡还行,不是长久之计,要想彻底转型,眼下这块宝地,就是百年一遇的机会。
让利让到吐血,也要拿下。
只要项目竣工,十倍也能赚得回。
萧轻沉早已熟知谈判就是心理博弈,不再多说,留时间给对方考虑,也稳住自己的底线。
商人逐利,谁做赔本的买卖?吆喝要赚,钱也要赚。
说得再好听,都是为终极目标服务。
他横靠沙发姿势舒展,敛去眸中锐利,看向窗外,面上不动声色,衬衣西裤穿出几分漫不经心,一副无欲无求姿态。
沈清风放下茶杯,“同区域限制开发,收紧土地供给已成定局。”
萧轻沉抓住字眼,“是限制和收紧,并不是禁止开发。”
“萧总,你是天生的商人。”沈清风闻言一笑,“的确可以转圜,但地价有浮动。”
“怎么个浮动法?”
“不好说。”
萧轻沉坐正身子,拿起桌上水壶为沈清风续茶,继续试探:“沈秘书,或许我现在该称呼您沈处长,土地资源紧张供不应求,地价上涨在我意料之中,只是这浮动的范围,您可否透露一二?”
他又补充:“当然了,我们也可以去做调研和市场评估,不过要多花费时间,时间不等人。”
言下之意,透露地价范围,不算违规。
沈清风也是明白人,直言道:“至少上浮 50%,现下收紧供给,突然多出很多人竞争,地价暴涨符合规律,这已经是极大让利。”
原来谈的价格都不作数,现在想拿这块地,至少要准备五十亿。
萧轻沉问:“还有哪几家在谈?”
沈清风笑笑,不说话。
萧轻沉也笑,点点头,这又不能说。
事情谈完。
沈清风不愿多留,让萧轻沉准备土拍资金,只要资质符合,流程合规,他会极力促成,毕竟招商引资也是工作。
工作完成,政绩也有,还送出个人情,顺水推舟两袖清风,双手干干净净,多好。
萧轻沉亲自送他出去,回来坐在原处半晌没动。
他不仅要准备资金,还要重新组建团队,现有人马无法操盘这种体量的项目。
这时萧强来电。
萧轻沉划过接听,没听两句不耐烦打断:“你老人家就安心养老少操心,萧家的事我不插手,我的事,你也少管。”
那头萧强咳嗽两声,“你要投尽全部家底做这一宗生意,这叫赌博,好赌的人没有好下场。”
萧轻沉哂笑:“怎么这么说,萧索在澳门不是挺逍遥,听说最近又跑去缅甸开拓市场。”
萧强呼吸短促,似是哮喘,“我做父亲已经仁至义尽,不会再为你兜底,萧家的钱你一分都不要再想。”
说罢,那边切断电话。
大韵百货全线关停,医院半倒闭,萧家从未真正风光过,自黎韵仪过世后,萧氏旗下产业走了二十年下坡路。
萧轻沉若不孤注一掷,家运也就终结到此。
横竖都是死,不如玩把大的。
他早有先见之明,通过老陈釜底抽薪,转出海外账户大笔资金。
再用手上股票基金债券套现,土拍资金早已准备好,至于溢价部分,可用不动产抵押贷款,虽门店关停但房产仍在。
他想做的事,谁也别想阻挡。
只是电话来得这样快,这头才谈妥,那头就知道消息,明显身边有眼线。
萧轻沉冷笑,让六子抓鬼。
夜宫地下三层冰凉窒闷,场地空旷顶灯巨亮,地面刷鲜红油漆,老虎机像电脑机房般排成五列,十数台绿色大赌桌摆中央。
装修原始简陋,没有任何鲜亮装饰,只有各式各样的吞钱游戏和赌博设备。
墙角一个小房间,专用来关还不上钱的赌鬼,六子带人守在门口。
萧轻沉进去,坐一张折叠椅上,还没说话,六子先替他点烟。
房间阴暗潮湿,夹杂着血腥和排泄物的陈年腐臭。
烟夹在指尖,袅袅升起的白雾绕开,掩盖丑陋气味。
地上那人佝偻着背,服务生制服上全是血迹,额头一片青紫,眼角裂开往外冒血,口鼻也血肉模糊。
会所招聘对外貌有要求,即便带了伤,这人也算个白面小生。
萧轻沉瞅着地上的人,懒得说话。
六子踹那小子一脚,“萧总哪样少了你们的?拿着比外头高三倍的工资,你他妈敢吃里扒外?”
那人被打得不能吭声。
六子退回萧轻沉身边,“沉哥,顾小姐还在楼上,你要不先上去?”
萧轻沉嫌这里脏,平时很少过来,皱皱眉踩掉烟头,终于发话:“不给点教训,恐怕其他人有样学样。手脚麻利点。”
不需要他亲自动手,旁边大块头上前脱掉服务生的鞋,手起刀落,切掉两个趾头。服务生惨叫,嘴巴被人捂死,随即昏过去。
这是平日对付赌鬼的办法,小惩大诫,让人终生难忘。
小房间门框一声闷响。
顾园满脸震惊站在门口,浑身发颤,小脸吓得雪白。
第49章 打一架就好
乘错电梯到负三层,没想到见识如此血腥一幕。
地上血迹蔓延,倒在地上的服务生刚才还在为她倒酒,祝她生日快乐。
顾园不知道是手中电话在震,还是整个人都在震,一时反应不过来,趔趄着往后退。
萧轻沉起身过来,高大身躯背着光,面目模糊。
她眼睛泛红,不敢相信地问:“为什么?”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他问。
会所为客人隐私特意设置过路线,负二层与负三层配备单独电梯,没有专人引导,不可能进得来。
顾园还无法相信眼前的事,无法将眼前人与她印象中的萧轻沉联系起来。
男人阴沉,高大,周身萦绕危险气息,让人喘不过气。
她仔细看他的脸,黑暗中怎么也看不清,“哥?你为什么要这样?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伤害人?”
萧轻沉不说话,走近一步,握住她的肩往怀里揽。
不堪都暴露在她眼前,他无从解释。
顾园像不认识他一般猛地推开,跑进小房间去拍那服务生的脸,“你有没有事?你醒醒啊。”
那人死了一般不动弹。
六子上前拉开她,“他没什么大事,只是晕过去而已。”
“而已?什么而已?六哥,他在流血啊!”
顾园只是一个学生,世界简单干净,还做不到对眼前伤害无动于衷,她双臂发抖扶起服务生,抬头乞求道:“六哥,你救救他好不好?”
他为难地看向萧轻沉。
男人点头。
六子让人将服务生抬走。
顾园还跪坐在原地,整个人发愣。
萧轻沉叹气,过去拉起她,“出去,这儿脏。”
“你有没有人性?”她痛心质问,“看他也才十几岁,落下残疾以后怎么办?那是别人一辈子啊!你随随便便就毁掉别人一生……”
萧轻沉连拖带拽将她拉出去,心生不悦,“你就这么关心不相干的人?”
顾园环视四周,指着那些赌桌,又问:“这都是你的?你在负三层开赌场?”
萧轻沉默认。
丹白露带着阿南跟过来,瞧见面前场景,猜到几分,“顾小姐,我们上楼去吧,这儿空气也不大好,你不是还要接朋友吗,我陪你过去。”
暴露套装穿在身上,风尘气扑面而来。
顾园看她一眼,没理她。
“哥,好几年前我就劝过你,千万不要沾赌,你倒好,开起赌场来了?”
“我没玩这个。”
她眼眶发烫,厉声问:“那你玩什么?玩女人?自古黄赌毒不分家,你又不缺钱,为什么非要捞偏门?”
周围一帮人都不敢说话,谁敢冲老板大声吼。
萧轻沉面色黑沉,语气不大好,“你管起我来了?谁给你的胆子?”
顾园气昏头,“萧轻沉,你做人还有没有底线?”
“我不杀人,够不够?”他凝望她,希望得到理解,“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,这个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,你还不懂。”
“我不懂你那些江湖规矩,我只知道,你伤人就不对!你搞这些灰色产业也不对!”
萧轻沉面色愈发难看,“你多念两本书就敢教育我?我不偷不抢挣钱养一大帮人,还养你这么个白眼狼!我容易?”
“你不挣钱也能养他们啊!”
“你懂个屁!”
他气得抱起人扛上肩,啪啪两下打屁股。
顾园已经成年,不是十几岁小孩,被当众打屁股,又羞又气,挥舞双臂锤他后背,“萧轻沉你神经病!”
“敢骂我?”
萧轻沉气得发昏,死不放手,她吼一句,他打一巴掌。
两人没完没了。
顾园眼泪都憋出来,死死抱住他的脖子,张嘴往他后背上咬。
男人肩背结实,腰腹劲瘦,衬衣滑不溜丢。
她脑袋倒吊着,根本不好下口,只好松开手去掐他胸膛,肌肉饱胀,掐也掐不动,急得乱蹬腿。
萧轻沉也恼,将人扛着打过几巴掌,扔上赌桌。
顾园不撒手,搂着他的脖子往下拽。
萧轻沉不得已俯身,她半抬起头,张嘴咬上他喉结。
两人扭成一团,他也不敢下重手。
顾园一边流泪一边咬他,伤心欲绝。
萧轻沉掐住她手腕举过头顶,另一只手按住她锁骨,好不容易将人分开,“女人都像你这样?说不到两句就呲牙动嘴,你属豹子的?好好说话行不行?”
顾园怒吼,还带着哭腔,“萧轻沉,是你先动手的!”
萧轻沉也吼,“叫哥!没大没小,老子惯死你了!”
顾园撇撇嘴,委屈流泪。
她一掉眼泪,他就心软。
六子笑得要死,“啧啧,沉哥遇着克星,谁都不怕,就怕她。”
丹白露也奇怪,“真没见过萧总这样,怎么气得跟小孩似的,兄妹两个还打架。”
这两人一边抽烟,一边看热闹,不忘给其他几个大块头散烟,一群人围在旁边指指点点,连阿南都在嘲笑她。
顾园更觉得羞耻,在家里就算了,这还是在外头,他怎能这么不顾及女孩的尊严。
她气得脸颊发红,泪水倒流,鼓起腮帮子又开始骂:“你要不是我哥,我才不管你,看都不看你一眼,你这些破事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!”
“不看我?”
萧轻沉呵地冷笑,被这一句话气疯,抬手揪住她脸蛋往外扯,柔嫩肌肤从指间溢出,手感真他妈好,唇红齿白肤如凝脂,当真是养得不错。
可惜养成个没心肝的小混球。
“你在学校学的什么玩意儿?当面叫哥,背后骂娘?光学会翻脸不认人了是吧?”他气笑,气得二指去捏她嘴唇,软软两瓣含住他指尖,冷不丁又被咬一口,他吃痛,手指直接捅进去,“你再骂?”
“啊——你变态!”
顾园侧头躲开,去掰他的手,冰冰凉凉的柔软触感,贴在他手腕,一圈圈缠上去,怎么连手也这么软。
她就躺在身下,神情迷离眸光艳丽,肆无忌惮挑逗他,骄横霸道也是邀请,花拳绣腿都是调情。
萧轻沉几乎立刻有反应,浑身肌肉紧绷起衬衣西裤,眼神有一瞬激荡疯狂,他吸一口气退开,放开她,摔门而去。
顾园抽噎着坐起来,嘴里还残留他指尖烟草味,微苦咸涩,头发乱糟糟,白衬衣和牛仔裤沾满灰尘血迹。
她也不想打架啊,都怪他!
生日过得好好的,搞得灰头土脸,一会还怎么见人。
越想越生气,爬下赌桌往外走。
丹白露跟上来,“顾小姐,我送你出去,往这边走。”
她在前引路,进了电梯好言相劝,“萧总平时待人很好的,那个服务生已经送去医院,会赔给他一大笔钱。本来是他坏了规矩,这事不能怪萧总。”
顾园冷着一张脸,“哼,他身边的人当然替他说话。”
“他最近很难,心情也不大好。”丹白露也不介意她态度,见她一身脏兮兮,体贴问:“要不要换身衣服?”
萧轻沉的错不该迁怒旁人。
顾园点点头,略带歉意,“我刚才说话过分了。”她之前说萧轻沉搞黄赌毒,还说他玩女人,气头上口不择言,不知道这话有没有伤到人,只好先道歉。
丹白露豁达爽快,“倒也不算胡说八道。”
顾园眼睛瞪大,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,抿唇笑起来,又努力忍住。
丹白露个头很高,也笑着看她,“还生气吗?”
顾园摇头。
两人去休息间,丹白露从衣柜找出一条白裙,抬手抚平递给她,“这是洗干净的,纯棉的面料也不值钱,如果你不介意我穿过……”
“谢谢你。”顾园接过衣服换上。
连衣裙略松,一字领无袖款式,露出纤细洁白手臂,袅袅婷婷。
丹白露替她收好腰带,看着镜中人说道:“很好看。”
“我也觉得,衣服好看,你也好看。”
顾园大方承认,回望她,称赞:“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。”
成熟、风情,姿态万方。
丹白露小臂抬起,抽一支烟夹在指尖,像三十年代的画报明星。
从风雨里走出来,又到红尘中去。
一次性打火机捏在手中打转,却没点燃,她神情落寞,“长得漂亮有什么用,最廉价的就是漂亮。”
女人对女人有天生的直觉。
顾园问:“你是不是喜欢我哥?”
“他又怎么看得上我这样的女人,他嫌我脏。”她的声线低沉微哑,很有魅力。
“别这么说自己。”
顾园心里像被针刺一下,“你想不想换工作?我老师的画廊需要销售顾问。”
怕对方多想,她又赶紧解释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觉得你还年轻,又这么漂亮,不要将青春浪费在这里。”
“我们这样的人,哪里有青春。你们吃阳光雨露长大,我们在太阳底下陪人睡觉。”
谁的人生容易。
“别妄自菲薄。”
顾园心中不是滋味,想拉她一把,声色场所哪能久留,青春饭又能吃几年。
等年老色衰还要以色侍人,旁观的人也不忍心。
丹白露哪能不明白,闪烁其词:“萧总待我挺好,其实我在这儿最多也就是陪陪酒,不做别的,收入很不错,暂时不想走。”
她有难言之隐。
顾园向来会察言观色,又懂体谅人心,也不再问,只说:“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。”
两人互换电话,是属于女人的惺惺相惜。
第50章 醉酒真心话
酒意微醺,暮色浓浓。
午夜十二点的舞会没有尽头,又增添许多新面孔。
顾园衣着素简坐在角落,从生日主角变成这场宴会的局外人,看别人为她高兴,这感觉很不同。
汤丝丝和金骏坐窗前望月,说些小情侣的悄悄话,甜蜜得不得了。
几家父母也在,喝茶叙旧后将场地留给年轻人,早早离开。
尤秀没等到她去车库接,自己找对入口。
她肤色铜黑,比当年更健美,穿一身鲜艳绿伞裙转着圈儿跳舞,像沙漠上的风滚草,活力四射,轻易便能讨得所有人喜欢。她热络地与在场每一个人打招呼互换联系方式,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,直到依依不舍与新男友吻别,才得空回来找寿星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她递上礼物。
一瓶香奈儿男士香水,装在灰色纸袋内。
多半又是尤秀没有送出去的礼物,拿来转赠给她,这样的东西每年都有。她还要花心思回赠,像以物换物,拒绝不礼貌,不回赠更不礼貌,不胜其扰。
“谢谢。”
顾园随手接过,放上桌台,左右打量她,点点头,“妆发精致到头发丝,今天有惊无险吧。”
尤秀笑得灿烂,“那多亏你的人来得及时,那几个人被揍得好惨。”
“这次又为什么被追?”顾园问。
“哎,左不过是别人嫉妒我,你不知道,我写的新闻一出去,红爆眼球,多少同行恨不得我去死呢。”
尤秀开朗活泼,说起话来叽叽喳喳没个完,还不忘拿手机合影拍照,找准各种方向的四十五度角。
顾园配合她,静静聆听,面上始终带着微笑。
她性情孤僻,朋友较少,只有尤秀孜孜不倦,用热情来融化她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要送你男士香水吗?”尤秀端起面前酒水,仰头喝下半杯。
顾园无奈,“你换新男友,新男友不喜欢香水,没送出去就送给我咯,我还不知道你。”
尤秀捂嘴哧哧笑,手掌虚挥了下,似是被人说中不好意思,“我是这种人吗?还不是看你单身到现在,想帮帮你。”
她又去吧台要来两瓶轩尼诗和十二瓶软饮,不停劝酒,非要不醉不归喝个够,朴实豪爽心直口快,职场也很吃得开。
丹白露端着托盘送酒来,没说什么,看一眼二人即离开。
顾园平时不沾酒,推脱不过还是小饮两杯,人已有些晕。
尤秀故作神秘俯身靠近,“我一会儿介绍男人你认识啊,帮你结束单身,今晚就体验春宵一刻欲仙欲死。”
“不用,我没兴趣。”
尤秀乐于做媒婆,喜欢看人成双成对,她享受男女关系,自然认为别人也一样,有时到了兴头,不分场合兜售好朋友的初夜。
这感觉和吃屎差不多。
顾园脸色沉下去。
“装什么正经?你没有需要?”尤秀换一边坐,手肘故意撞撞她,暧昧地说:“这次这个很不错,还是我领导,长得帅还有钱,黄金单身汉,就是年纪大一点,个子不太高,但人很好的,你处处看啊……”
男人说来就来,一来来仨。
一个大块头刀疤脸,另一个瘦高个橘皮脸,还有一个中年矮个男,身高不足一米六。
顾园一时分不清,谁是尤秀的领导。
不过也无所谓,她本来也没兴趣,淡淡扫过一眼便移开视线。
那刀疤脸穿件工字背心,虎背熊腰满臂纹身,游鱼般入场到处乱晃。
顾园小声问,“你在哪认识的那人?看起来不像好人啊。”
尤秀道:“我不也得找人罩么,上次采新闻时,曾家煤窑认识的,道上混的,可讲义气了。”说完起身招手,热情唤了声,“曾哥!”
那男人嬉皮笑脸朝她打响舌,不一会儿便没了影。
啊,不该以貌取人,虽然刀疤脸凶神恶煞,说不定也同尤秀一样热心肠。
尤秀又介绍瘦高个橘皮男,“这是我们老板表外甥,报社未来接班人,狗总。”
狗总三十出头,过来先抱住尤秀一番热吻,眼神斜斜扫过全场,四处放电,最后落到顾园身上,从上到下打量一番,问尤秀:“这就是你说的那朋友?”
他不是刚才与尤秀吻别的男人,又笑得莫名其妙,笑容背后的打量不怀好意。
顾园面无表情,不想理他。
尤秀交友广泛,朋友五湖四海都有,常批评顾园狭隘。
顾园偶尔反思,大部分时间还是我行我素,给不给好脸全凭心情。
尤秀笑,“是啊,好不好看?我说她美吧,虽然不大会打扮,到底是小县城出来的,但是底子好,美人坯子。”
贬一贬朋友,顺便抬抬自己的身价,优越感上头,甚至忘记自己也是同乡。
朋友嘛,和而不同,大方向没问题,小毛病可以包容。
也不是人人都想做红花,也有人喜欢当绿叶,大隐隐于市,谁也别来烦她。
顾园笑笑,看破不说破。
男人搂住尤秀的腰,“哪能和你比,还是你更漂亮,我就喜欢你这样的,带劲!”说完顺手捏她屁股,两人打情骂俏很亲热。
矮个男面容黝黑身形瘦小,四十来岁,名唤黑总,原来他才是领导,穿一件不相称的粉衬衣,沧桑只多不少。
小眼睛蒜头鼻,戴一副厚厚的眼镜,绿豆眼冒贼光,神态猥琐,嘴角流涎,趁人不注意迅速吸溜回去。
顾园莫名想起萧家水池里的那几只大王八,没忍住噗地笑出声。
可见尤秀一张嘴如何厉害,能将王八夸上天,夸成金龟婿。
好朋友迫不及待拉郎配,“黑总年轻有为,顾园,你认识一下啊。”
黑总直接坐到顾园身边,没有礼貌没有寒暄,胳膊贴着她将人往里挤,明明座位还有那么宽。
不知是他从没有见过女人,还是将她当成夜总会小姐。
没有一丝尊重,上来就要肌肤相亲。
顾园脑门突突跳,骂道:“滚出去。”
刚才还笑意盈盈一张脸,立刻冷若冰霜。
老王八朝尤秀抱怨,“唉,出来玩怎么玩不起?”
“黑总别生气,她就那样,不识大体。”尤秀喝酒赔罪,忙着哄人,“人家年纪还小,没进社会呢,你多教教不就好了。”
顾园倏地站起身,“我说滚出去,听不懂?”
“哎,你什么东西?怎么说话的?”狗总站起来大声嚷嚷。
“你又是什么东西?什么泼皮无赖也敢来蹭吃蹭喝?家里吃不起饭?你不会是打着幌子出来骗财骗色吧!”顾园心情不愉快,说话极难听,能把人当场气死。
尤秀夹在当中好为难,好不容易拉住狗总,又要去安抚黑总,不让他们闹事,更不能得罪。
她喝急酒已有些醉,又当场被下掉面子,脸上黑里透红,“顾园,你能不能收收自己的脾气,这都是我很好的朋友,很重要的同事,才带来见你的。”
“尤秀,我不喜欢这样,让人很不舒服。”顾园冷脸离开。
她第一次审视和尤秀的朋友关系。
因为是同乡是校友,就必须要做好朋友吗?性格不合喜好不同,也一定要捆绑在一起吗,长期的容忍谦让,让人疲累。
朋友走得太近,就会忽略对方感受,随意突破边界,也让人窒息。
洗手间光线明亮,女孩结伴补妆,化妆台前聊起要早点回去,说有女大学生晚归遇害,那新闻吵得翻天覆地,就因为穿了一条新裙子,暴尸马路绿化带。
顾园皱皱眉,捧起一把凉水,拍拍脸。
出来时,尤秀带着狗黑二总守在洗手间门口,都喝得醉醺醺,靠墙站着脚下打滑。
顾园叹口气,上前拉开尤秀,“走吧,该回家了。”
那两男人左右夹住不让她走,还伸手过来拖顾园。
顾园往后退。
尤秀借醉酒发脾气,指着她骂,“顾园,除了我谁愿意和你做朋友?你刚来渝大时,连学校的刷卡机都不会用,地铁都不会乘,一个小县城穷逼傍上大款了,飞上枝头了,在我面前装什么名门千金!装什么纯情!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个姓萧的,不就是你金主?你以为你遮遮掩掩,我就不知道?我学新闻的好不好,我连你家祖坟都能刨出来!你家那点破事,我门清!”
“尤秀,你喝醉了。”顾园面容莹白,冷玉似的结一层霜。
“你没爹没妈没教养,我愿意和你做朋友,是看得起你,你呢?有没有感恩之心?随随便便就甩脸子,谁他妈愿意忍你!我受够了……”尤秀委屈大哭。
多少真心话借醉酒撒泼骂出口,事后再道一句自己刀子嘴豆腐心,你别介意我性情直爽,我拿真心当你是朋友,你不要不识好歹。
顾家旧事被人提起,如同往伤口里戳刀子撒盐,那是顾园最不愿意回忆的黑暗岁月。
谁伤她,她也一定要同样伤回去。
做好人有什么用?好人不长命,就像她的父亲,早早离开她,让她寄人篱下十几年,吃尽苦头。
顾园早已不再为此流泪,她笑着说:“尤秀,你又是什么好东西?做新闻胡编乱造,不讲职业道德,不然怎么会被人追杀,次次要我救你?你怎么不感念我对你的救命之恩?”
第51章 你很有手段
尤秀搜肠刮肚要曝人短处,“你这种高考复读都考不上的人,走个艺考混文凭的学渣,没资格评论我的专业性,你永远不懂我作为新闻人的骄傲!”
她是很骄傲,扯起半边嘴不可一世地笑。
刚才洗手间别人聊的女大学生晚归遇害案,可不就是尤秀爆的吗,抢在第一时间抢到一手资料,甚至受害者衣不蔽体的照片都要爆出来,却一字不提凶手。
顾园讽刺笑笑,“你的骄傲永远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。那女孩被人蓄谋杀害,和她穿新裙子有什么关系?和她是不是女大学生又有什么关系?你乱取标题博眼球,与施暴者共情,为施暴者开脱,污名化女性,你为了点击率,你良心都不要了?你也是女人,你不恶心吗?”
顾园平日温和,重话也不肯说一句,极少这样疾言厉色。
尤秀被骂得没有还口之力,哭成泪人娇花,站也站不稳,依靠在那两男人身上。
黑狗二总打抱不平,要严惩恶女,伸手来拽顾园,将她往男卫生间拖。
顾园不是对手,几人僵持不下,无法脱身。
丹白露恰好赶来,一点不犹豫,一瓶香槟摇起泡全喷对面几人身上,顺手拉过顾园藏身后。
她个头高,气势一点不输,指着尤秀破口大骂:“不要想着利用别人做性资源给自己铺路,顾小姐看不明白,你那些弯弯绕,我见多了!”
欢场打滚,丹白露从送酒时就留心顾园动向,就怕她遇人不淑。
尤秀凭职业敏锐度,一眼识破对方营生,从上到下瞟她两眼,咂咂嘴,一泡口水吐得飞起,轻蔑道:“这年头做鸡也能讲大道理了?”
丹白露扬起下巴冷笑,随手拿过墙角餐车上的残酒,一杯杯往尤秀脸上淋,淋完一杯还有一杯,红酒啤酒各式各样,有些杯中还有烟头。
尤秀狼狈不堪。
黑狗二总早已被丹白露的美貌迷惑,眼珠子瞪直了盯住她看,什么见义勇为打抱不平,遇见明星似的大美人,信仰丢个精光。
她笑笑,靠近尤秀耳侧,声音压得极低,“做鸡怎么了?老娘照样教你做人!”
萧轻沉闻讯赶来,沉着脸审视顾园,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,拉过她左右翻个面。
酒水打湿衣裳,白裙面料贴在身上呈现淡淡粉色,还有一点她的甜香。
他低吼:“遇见麻烦不知道找我?”
才打完架,谁要找你。
顾园垂下眼睫不看他,也不说话,还在赌气。
萧轻沉火气越发大,板起脸当众教训她,“我给你过生日,不是让你来和人打架,多大人了?你这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?今天要不是露露发现得及时,你就得被人拖进去,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后果?”
顾园缩缩鼻子,怂成鹌鹑小小声,“又不是我先动手的……”
萧轻沉怒吼:“你还挺委屈!”
他气得不想理她,嫌弃地侧过身,朝阿南招手,“送她回去。”
顾园只得跟着阿南走。
萧轻沉原想剁了这几人,又想起顾园才骂过他没底线不做人,一口气堵得慌,将人交给六子,交代随便揍一顿扔出去。
六子不算绅士,打人不分男女,尤秀也没逃过,尽管白天还被六子的人出手搭救过,现下打她的还是白日里救她的人。
人生如戏,她欲哭无泪,鼻青脸肿埋下仇恨的种子,不知道要找谁报仇。
生日过得疲累无比。
顾园让阿南送她回学校,自大学起住校,除去寒暑假,平时很少回家。
她和萧轻沉像在赌气,谁也不联系谁。
暑假离校最后一天,同学们已经走得七七八八。
顾园在画室临摹一副人物肖像,她想在放假前完稿。
这样的画,每半个月完成一幅,若遇到学业繁忙,一个月画一幅也有过,挂在汤老师的画廊里,一幅可以赚得两千元,当做生活费。
她运气好,每次画一挂出去,即刻出手。
萧轻沉不少她吃穿,可她觉得拿人手短,能念大学已是万幸,怎么好觍着脸找人要钱。自给自足日子还过得去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两人生分许多。
有颀长身影靠近,从后侧微微俯身,笑声里有掩饰不住的轻蔑。
顾园转过身,颇为不解,“华先生?”
莫非为了一件衣服找到学校来?她定定神,没什么大不了,不就是赔钱。
华宗臣穿戴名贵,居高临下看着她,“艺术家应该做点自己的创作表达,不是坐在大好校园里画行画,将油画当装饰画出售,你不羞愧么?”
“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名作,商场酒店总有需要,有市场就有产出,你不能要求所有公众场合都装裱蒙娜丽莎真迹吧,复制品也有存在的价值。”顾园随口应付,手上没停,油画铲抹挑细节,再隔远一点看效果。
白衬衣牛仔裤,衣着简单未戴名表,乌黑长发在脑后挽成低低发髻,鬓边毛茸茸的,皮肤紧致而光滑,青春美丽,眸中水光盈盈,似有无数故事诉说,有别于一切庸脂俗粉。
华宗臣问:“你很需要钱?”
“一幅可卖两千。”
“噢,那实在可观。”华宗臣在画室内踱步,沿着墙壁欣赏过学生作品,又绕回她身边,戏谑道:“你用进口老荷兰的油画颜料,用最好的亚麻布,时间精力都搭进去,一幅画只卖两千,不觉得可惜么,成本都不够抵。”
“我又不是商人,不必事事算计。”
事实上所有画材都由汤止礼为她准备,萧轻沉付钱。
这样的画材,她屯满整整一个货架,家里储物室也塞得满满当当。
缺乏安全感便喜欢囤货,在匀富县时还捡过同学的铅笔头,惨淡岁月随时间远去,恐惧始终停留心中,像一件烫坏的真丝长裙,那些褶皱永远也无法抚平。
华宗臣哑口笑笑:“匀富县寄人檐下,渝州一朝拜名师,跃龙门,名下还有一套市值一千六百万的别墅,你很有手段,他每月给你多少钱,抑或是按年支付?”
阅江山那套别墅始终没有还回去,每次提起要过户,萧轻沉都称忙。
顾园终于察觉出华宗臣的不友好,“你查我?”
她面色冷下来,“华先生屈尊降贵到这里来,不会是为了奚落我吧?”
“我给你更多,捧你做国际知名青年画家,你大可以画自己的作品,而售价,我也可以运作成天价,顾小姐,届时你名利双收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跟我走,五年,我捧你成名。”
“我要付出什么?”
“让我满意。”
极大的诱惑。
顾园放下手中画笔,站起来仰视他,娇美面容带着讽刺笑意,“华先生有名望有地位,跑到大学校园里和穷学生谈皮肉交易?没想到上流社会的人也会做下流的事。”
华宗臣脸色难看。
顾园恶劣地笑,“不如你买我一幅画,看看诚意如何?”
“你开价。”
“两千,童叟无欺。”
华宗臣竟真的拿出钱包,抽出一沓美金递给她。
顾园挑挑眉,“我没有找零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这是我卖出最贵的一幅画。”
“是我荣幸。”华宗臣极有涵养,气得半死仍风度翩翩,“你好好考虑我的话,我会在渝州多待两周。”
“为我?”
华宗臣凝视她,“你没有理由拒绝我。”
顾园失笑,“我现在就可以拒绝你,我没有兴趣。”
他自皮夹中抽出一张名片,用金笔写出串数字,递给她,“你会改变主意。”
名片上清晰展示,华氏总部大楼在纽约,大中华事业部在香港,还真是家大业大,他写在名片上的,是酒店房号。
顾园不再理他,专注手上的事。
华宗臣没离开,“顾小姐,麻烦你将画送到我车上。”
差点忘了,他是买主。
她终于起身,另选一幅完成度比较好的风景油画,展开来给他看,“这幅可好?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
顾园点头,抱着画随他往外走。
烈日炎炎,劳斯莱斯停学校侧门,司机等在车外,见人来,拉开车门。
华宗臣后排落座,顾园想将画放到后备箱,又被他叫了回来。
“怎么?”
“放里面。”他手伸过来。
顾园只好弯腰探进身子,将画送进去。
侧脸发丝垂下,拂过他面颊,带来些微痒意,他抬手将发丝捋到她耳后,状似无意的动作,无比自然,看她清丽容颜,好像无数个清晨傍晚,都重复过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吸引力不知从何而来,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挪不开眼。
顾园一愣,退出车厢。
萧轻沉看得真切,那男人摸了她的脸,那一瞬不知是错位,还是亲吻缠绵。
好,真好,飞上高枝。
他猛拍方向盘,掉头驶离。
有人天天将爱挂嘴上,有人爱在心头口难开。
像交汇的齿轮,永远错开一步。
顾园放假回家,萧轻沉整个假期没有出现,开学前转给她一笔钱,交十年学费都有余,她小心收好,回电致谢,那边快速接起,却在电话中沉默。
不久后看到报刊头版新闻:土拍热度飙升,三宗土地揽金百亿,萧氏溢价 50%夺得中心地王。
第52章 请坐冷板凳
再次看到与萧轻沉有关的新闻,是半年后在春江饭店大堂。
窗外夜幕迷蒙,华灯初上。
渝州冬季无雪,雨像雾一般将人冻住。
大堂内暖气充足,顾园坐咖啡厅角落,将红茶搁置桌台,翻过手头报纸。
萧强六十大寿,亲自派人请她。
她心中忐忑,还是来了。
萧强不喜欢她,她三年前就知道,那时他说不想看见她这张脸,她有过思考,那大约是恨极了她的母亲。
萧轻沉几年来从不让她见萧强,也不再提让她改姓萧,她不在意,心中父亲只有一位,萧强是否将她放在眼里,她不在乎。
可她还是来了。
新闻头版被萧家占据,但不是好消息:萧氏金库告急,豪宅项目恐停工。
啊,她想起来,萧轻沉半年前斥巨资拍地。
财经版也有他,渝西置地与盛曼控股达成意向合作。
渝西置地,是萧轻沉新成立的地产开发公司,盛曼控股是盛京孟氏产业,想必他危机已解。
生意上的事,顾园半分也帮不上,索性不去打扰,顾好自己不给人添乱,便是帮忙。
报纸折上两折,露出娱乐版大幅照片,电影新星白露露随神秘富豪赴宴。
隔着落地窗的俯拍镜头,也能认出这是丹白露和萧轻沉。
改名换姓做明星。
呵,真热闹。
那人年轻有为,风头正劲,哪里还会想起她。
顾园望向窗外发呆,神情落寞。
她在大堂又枯坐半小时,萧强的人终于来请她上楼。
包厢内客人几乎满座,还没看清来的是谁,先听见一声质问,“你怎么来了?”
萧轻沉拖住她胳膊,将人往外拽。
他身形高大,转过身将她挡得严严实实,叫里头的人看不见。
顾园愣在原地,“你爸请我来的。”
不用想也有问题。
萧轻沉蹙眉,拉着她就让人送走。
这感觉,好似被人当场打过一耳光。
两人已很久没见,缺乏沟通,越来越生分。
顾园问:“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?”
尤金凤穿一身红,拉开包厢双开门,视线再无阻隔。
她春风得意来解围:“都是自家人,轻沉,你怎么能撵她走?”
萧轻沉越发大声:“你们安的什么心?”
萧强道:“我认回女儿,要安什么心?”
顾园不是萧强的女儿,这事只有萧轻沉和萧强心知肚明。
萧轻沉嘲讽道:“你要真想认她早认了,不会等到现在。”
萧强的声音冷硬无情,像街上用糖骗小孩的人贩子,偏憋出一股假笑朝顾园招手,“你过来,挨着我坐。”
宾客满座,齐齐望向她。
顾园头皮发麻,此刻想走也走不掉,只得挪着腿走过去,坐萧强旁边。
萧轻沉见状也跟上,拖过一张座椅在她旁边守着,脸上乌云密布,只盯住萧强的脸,像要从他脸上挖出诡计。
萧强俨然慈父,“在渝州生活是否习惯?”
顾园答:“生活很好。”
萧强点点头,“有事就找你大哥。”
他坐轮椅,面色蜡黄,身体大不如前,身边时刻需要有人照料。
顾园不由心软。
萧强又问:“功课如何。”
顾园如实答:“已经保研,硕博连读。”
“很不错,萧家还没出过高材生,你大哥是个不争气的。”萧强可见的高兴,面上也有了三分笑意,寒暄道:“放假常回家里来。”
萧轻沉坐一旁嗤笑。
萧强不理他,自说自话,“今天一家人就算是到齐了,阖家团圆,请亲友们一同来热闹热闹。尤金凤跟我二十多年,也该给她个名份。”
六十大寿和婚礼同时操办,尤金凤洋溢幸福笑容,全不介意。
众人举杯恭贺。
他转头向顾园介绍,“这是尤姨的女儿,也是渝大毕业,你们年岁相仿,应该谈得来。”
尤金凤旁边,坐着尤秀。
竟有这样的渊源。
自那日吵架后,两人再没联系过,如今变继姐?
尤秀的目光隐含怒意。
顾园从进来就没注意到她,现下难免尴尬,不知道如何作答。
尤秀却笑:“我们是最好的朋友。”
萧轻沉忍不住笑出声,“爸,你这一桌儿子女儿,可都是不同爹妈生的,了不起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,又没说透。
萧强脸庞发绿。
尤金凤化身女主人,端一杯酒游走全场,“来来来,吃好喝好。”
外头大厅还摆了十几桌,宾客鱼贯进来贺喜,祝萧强尤金凤白头偕老。
有长辈来问:“你们和孟家什么时候办喜事,不要忘记送帖子。”
萧强道:“订婚在明年,孟家那边也忙。”
“和孟家联姻,今后一定顺风顺水如日中天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
六子推着萧强的轮椅,萧轻沉陪在一旁出去应酬。
尤秀穿大红色长裙,很会来事,随着她妈到外头四处敬酒,一家人和和美美,出尽风头。
顾园穿一件再也普通不过的黑大衣,未施粉黛,坐在桌前吃一碗面。
冬天里饭菜冷得快,面还温着,已经坨得搅不开。
萧家虽然最后让她来入座,说完几句体贴话,就没人再理她。
她还是个外人,没有一个家庭愿意真正接纳她,顾莉是这样,萧强也是。
这一趟真不该来,受这冷脸又是何苦。
面嚼在嘴里吃不出味道,干巴巴咽下去,胃里一阵翻涌。
萧轻沉订婚了,她该把房子退还给他。
她有过几年安稳日子,应该知足。可知道他要结婚时,她心情酸涩,心脏像被浸在气泡水里,四处漏气,针扎般疼。
忍住无数次想走,硬是稳稳坐在椅子上等他。
萧轻沉很快回来,又坐回她身边,脸颊有些红,喝了不少酒,抬手放上她后颈,轻柔地摩挲,他叹气,好像在酝酿说不出口情意。
顾园让开一些,挥开他的手,“哥,你什么时候有空,阅江山那房子过户还给你。”
萧轻沉靠得很近,手上还有她的温度,他蜷起手心,温柔的话语全换做伤人利剑,“怎么,攀上高枝后别墅也看不上了?”
她莫名其妙,“你要订婚了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你的资产在我名下,嫂嫂也会介意的。”
萧轻沉摇摇头,无奈地笑,却没说什么。他什么也不能说,也没资格说。
顾园也知道谈不下去,他醉了酒,根本听不清她的话。两兄妹中间隔着山川湖海,如今好好说句话也不能。
萧强认她,她一点喜悦也没有。
满屋子热闹与她无关,她起身离去,甚至连招呼都不必打,不重要的人离场,没有人会记得她。
酒店大堂香氛典雅,一如从前。
华宗臣在门口堵住她,“怎么,想通了?”
他的秘书后来联络过她两次,都被拒绝。
顾园问:“你还没走?”
她情绪不好,没有耐心应付他。
华宗臣怎么可能等到现在,他只是恰好出席商务会议,又恰好再次遇见她,他笑:“如此有缘,不如喝一杯?”
他穿成套的纯黑定制西服,配同样式的领带,面容清俊高瘦挺拔,气度温文尔雅。
顾园冷哼:“老套,我不喝酒。”
他身形纹丝不动,坚持道:“顾小姐,喝杯咖啡如何?”
有人偏要送上门挨骂,求之不得。
顾园笑笑,“好。”
两人在酒店咖啡厅外的小花园入座。
室内花园造景美观,温度湿度控制精巧,冬日也有玫瑰盛开,四季如春,满室馥郁。
华宗臣问:“你怎么在这?”
顾园答:“有人过寿,请我来坐冷板凳。”
“这么快就走?”他抬手看表,七点多钟,这个时间宴席还没散。
“板凳捂不热就走喽。”她喝一口热拿铁,胃里暖和许多,整个人舒适靠往藤椅上,全然放松,不管坐姿,看着窗外漆黑夜幕,眸中淡淡哀愁。
他笑,“你倒是豁达。”
华宗臣叫来服务生,点两份商务牛排套餐,又对她说,“再陪我吃一点。”
她凶巴巴,“小心我找你收费。”
华宗臣忍俊不禁,“我倒想看看你要收个什么天价。”
“你付不起的价。”
他敛了神色,“为什么说不?”
好像在问,我如此风流倜傥英俊多金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?自信都要溢出眼角。
顾园恶作剧般挫他锐气,“你孩子和我一般大吧。”
华宗臣果然黑脸,“没有,鄙人三十五而已。”
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。
顾园呵呵一笑,“那你结婚了。”
他沉默。
真猜对了。
“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你不喜欢?”
他说:“她自有她的好处。”
背后不诋毁女人的男人,倒还不算太下流。
但已婚还要拈花惹草,仍然可恨。
顾园轻蔑地笑,恶言恶语:“听说上了年纪的男人那方面不行。”
华宗臣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,还要故作镇定,“你试试不就知道?”
“不想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哪有那么多为什么,难道男欢女爱还能强买强卖不成。
不知为何,顾园在他面前肆无忌惮,或许是早就做过恶人,敲过竹杠,如今也不必装白莲花,乐得轻松。
她说话没有顾忌,“男人都不可靠。你买我五年,我这五年得依靠你,五年后我还剩什么?我留在这里可以继续念书,能够留校任教,前途一片光明,我实在没有必要出卖尊严。”
“你无非是舍不得这里的学业,我能够轻易让学业舍下你。”
她警觉,坐正身子,“你什么意思?”
他没有正面回答:“我会付你足够多的钱。”
“多少算够?欲望是没有边界的。”
“倒是没想到,顾小姐活得通透。”
今日萧强肯认她,即便不亲,也好过无根浮萍,顾园心中有了点底气,为自己辩白,“你不要随意轻贱他人,那房子是为了入学,我哥过户到我名下的,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,你也不要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,就可以随意拿捏我。”
她怒气冲冲,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,“我一不是你的员工,二不是你的情妇,没有义务仰你鼻息。”
说完,转身要走。
这时服务生送餐来,牛排在铁罩子中滋滋作响,香气四溢。
华宗臣起身拦住她,已经换了副十二分诚恳神色,“我正式向你道歉。”
他扶她坐下,“作为赔罪,顾小姐,你可以提任意要求。”
她不解,抬眸看向他。
他俯身靠近,“没有附加条件。”
第53章 和我打哑谜
劳斯莱斯停阅江山十七栋外。
华宗臣侧身提醒,“顾小姐,你到家了。”
“这里很快就不是我的家。”
顾园幽幽说完这话又莞尔,像说给自己听的。
冬夜潮湿而漫长,街灯昏暗毫无温度。
女孩侧影无限寂寥,他不由想拥抱,还未来得及伸出手,她已提前一步推门下车,转身朝他挥手,嘴型说的是谢谢。
小狗肉肉还住在这里,天冷了知道睡去客厅,体型还是那么大,长胖一些,不如过去活泼好动,见顾园回来,也只是呜呜一声,倒头又睡。
家里没请人,顾园要上学,萧轻沉要忙事业,两人都不在家时,便由阿南负责照顾小狗,他也不住这儿,喂完狗就走。
家中与三年前没有区别。
没有开灯,窗外光影透进来,墙壁上映出些稀薄的印记。
她走到客厅打开暖气,脱下大衣搭上沙发靠背。
“嘿,今天过得好吗?那套家庭伦理剧可有播放到结尾?男女主终成眷属了吗?还是最后才发现,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妹?哈哈……”顾园拍拍沙发,笑得前仰后合。
她里头穿一件贴身的黑色薄毛衣,纤细身子伏上沙发靠背,笑得一颤一颤,“你说呀?问你话呢。”她加了点力道,去掐沙发扶手。
意大利沙发皮质柔软,造型雍容,可再如何名贵,也不会说话。
沙发没有回答她。
真是无趣。
她慢吞吞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取出一瓶纯净水拧开,灌下小半瓶,叹一口气,冰水让人神志清醒。
百无聊赖在餐桌坐下,手臂搭上旁边的座椅靠背,女孩声音欢快活泼,带一点小女儿的娇憨,“妈妈,我想吃你煮的鱼。”
“什么?爸爸出差了?他什么时候回?会为我带礼物吗?”
“真的吗?哥哥也会回来?”她轻轻笑,“真好,等他回家,我们也能热热闹闹吃顿饭。”
空旷寂静的屋子,只有她的笑声回荡。
她没有疯。
她只是太寂寞,太孤单,假装家人还在世,假装有很多人陪伴她,就坐在她身旁,听她絮絮叨叨自说自话。
她时常希望这幻想成为永恒,被爱便能永恒。
顾园走去沙发躺下,掌心贴住真皮的纹路摩挲,像抚摸爱人的肌肤。
门锁咔一声微响。
她躺着没动,已经很熟悉,听脚步也知道是谁。
萧轻沉走到沙发前。
他穿长款黑大衣,背着光,身形高大,看不清脸和面上的表情,身影边缘有淡金绒光。
室内温度还没完全升起来,他的呼吸伴随清浅白雾,带着淡淡酒香。
黑暗中,两人静静凝视对方,都没说话。
半晌,他俯下身,一手撑在她颈侧,另一手倚住沙发靠背,将她圈在方寸之间。
沙发受力往下塌陷,左侧陷得更深些。
顾园半躺着,脸顺着沙发坡度往一旁倾斜,刚好搭在他手上。
他的手,比她的脸颊温度更低。
说出口的话,也没有太多感情。
“不要和那些人走得太近,免得被人玩弄。”
呵,原来是回来警告她。
顾园没急着否认,“你跟着我回来?”
“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送?”
“不想麻烦你。”毕竟她刚到场时,他就撵她走,她颇有自知之明地笑,“我今天不该去。”
“你是不该去。”
她本就没有多少温度的心又冷上两分,一直往下沉,落到底,摔裂了,砰的一声。
眼眸细碎的光一层层漾起,笑容分明苦涩,再也不是那个能够抱着他肆无忌惮撒娇的女孩。
如果时间能倒流,不用太久,两三年就好。
他又欺近些,额头贴住她的,鼻尖与她摩挲,他的五官依然俊朗,下颚线条绷起完美弧度,喉结滚动,呼吸热烫。
这距离已经太近,她视线缠绵细语,他毫无顾忌吻下去。
贴近柔软唇瓣放肆碾压,堵住她的气息含吮品尝,他呼吸急促,动作急切,来的时候并没有想过,也没有权衡思考,他只知道,他再也留不住她。
“哥。”
她失神,偏头错开些,“你醉了,你将我当成谁?孟小姐?丹白露?”
萧轻沉心情沉重,醉酒装疯偶尔好用,但也被她唤回理智。
他决意坦白,“我不是你哥,你也不是萧强的女儿。”
她似在思量这句话的真假,细细看他的脸,捕捉他每一个细微表情。
“我不清楚他们想做什么,但总之没安好心,你要当心。”这才是他此行目的,他来提醒她。
萧强从不是重感情的人,不会无缘无故认女儿,必然是有巨大的利益驱动,他才会违背本性行事。
萧轻沉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父亲。
“你是在提醒我防备你?”她轻轻推他胸膛,这点力量不足以推开他,但足够提醒他已越界。
他手臂泄了力,沉身贴上去,脸埋在她颈窝,神情疲乏,“你信我?还是,你早就知道,一直和我打哑谜?”
她想摇头,但难以动弹。
长发松散垂顺落地,玲珑有致的身体,陷在沙发与男人的夹缝中。
黑暗中细小的声音与感知都被放大,她的心跳并入他的,一下又一下震颤。
她浅浅呼出一口气,抬手环住他,手掌重重覆上他宽厚背脊,另一只手眷恋地描摹他面庞,她寻着他的眼眸轻轻说:“很多个孤单的夜里,我想过这种可能,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恬不知耻。但我更害怕被赶走,如果你需要一个亲人,我能够扮演好。”
真假早已经不重要。
她控制得很好,掩饰得很好,他一点也没察觉到。
萧轻沉猛地抬起头,眸中透出跃动光彩,他没有言语,低头用滚烫的双唇表达感情,胡乱落在她的眼睫眉心,顺着鼻梁抵达红唇,那从来不说甜言蜜语的源处,却说出最动人的情话。
甜蜜,柔软又温润。
他抬起身体的部分力量,手臂探入她背后,去揽她的腰。
她得到喘息,声音里有浓浓倦意,“我最该远离的人就是你。”
清甜刚刚抵达舌尖,还未来得及咽下,他四处奔腾的喜悦齐齐冻住,“为什么?”
哪有那么多为什么?
怎么都要来问她为什么?
她说:“我有自知之明,在我该待的位置,扮演好我分内,你需要亲人,我便永远是你的亲人,我欠你的,你要,我就给。”
他声音干涩,“没有别的?”
不能爱我?他问不出口。
“哥,你订婚了。”
爱和被爱,都失去资格。
她很平静,“感情是最奢侈的东西,它稀有易变,稍纵即逝,我从不做幻想。你自然是与孟小姐最相配,门当户对天长地久。我有什么好?不能替你稳定股价,不能填你资金短缺,应该说,对你来说,我没有用处。”
她清醒,娓娓道来,神情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悲哀。
萧轻沉呼吸灼热,眼眶发烫,他想反驳,却无力地知道,她说得都对。
“你很快就会忘掉我,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。”顾园眼尾有泪缓缓落下,“等你攀上事业高峰,生命中会容纳更多重要内容,感情无足轻重,用不了多久,你甚至不会再关心我。”
她似真似假地问:“难道你想留我在身边做情妇?每天等你回家,出门只能低着头,永远见不得光,随时要防备被人堵上门或追着打?”
顾园手臂揽上他的颈项,带泪的眼眸挤出一点笑,讨好地拥抱他贴近他,比小狗肉肉求抱时更热切谄媚。
她微微颤抖着,送上温热而生疏的吻,献祭般将自己送给他,她低声道:“其实我也不介意这样,但你可得将我藏好了,我开销靡费,也不乖巧,还不能保证不变心……”
她甚至没有明白什么是爱,为了抓紧残留的温情,不顾后果,奉献所有。
黑暗中手忙脚乱去解他的衣扣。
萧轻沉如同石雕,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。
刚才情不自禁的是他,她认清所有真相后,仍然愿意选择他,而他却可耻地退缩了。
她哽咽,“只要你不离开,我怎样都好,你让我做亲人或做情妇,我都愿意。”
她自小到大被抛弃过太多次,太害怕被人扔下。
他起身,抱她起来拥进怀里,咽喉苦涩,“我又怎能那样自私,我不能那样对你。”
男人轻易不会落泪,可此时感受也很接近。
萧轻沉吻她发顶,“是我的错。”
她的脸埋在他胸前,声音闷闷穿透他胸腔,“明明从头到尾是我占尽好处,要你道歉做什么。”
他说:“我希望你能像所有这个年龄的女孩一样,活得简单快乐,你应该好好和同学相处,多认识一些人,谈一份正常的感情。”
男人打发女人,用钱,或是用情感,给足给够用心良苦,好叫她心怀感恩彻底消失,永远不要出现在他眼前,不论从前如何重视,要分别时绝不会拖泥带水。
顾园预感即将到来的分离,丧失感让人喘不过气。
她双臂紧紧环住他腰身,挽留他,“不要走。”
“我为你好,以后你会明白。你还年轻,人生的路还很长。”
话已经说开,他再没有理由留下去,用力按压她背脊贴向自己胸膛,最后交代,“你安心住在这里,这房子给你那天起就是你的,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顾园几乎崩溃,“为什么要拒绝我?为什么你们都要扔下我?”
萧轻沉转身离开。
门外车声远去,屋内又恢复沉寂。
人生总是独行,一个人能陪伴另一个人的,只有其中一小段路。
第54章 愤怒冲昏头
来年春季开学,一封匿名举报材料寄到渝大教务处。
顾园失去保研资格。
这事来得蹊跷,对方匿名,对顾园高三在匀富县发生过的事了如指掌,却隐去重要案情,重点只提她杀过人。
汤止礼亲自带人去核实真假。
顾园第一反应,这事和华宗臣脱不开关系。
他亲口说过,他能够轻易让学业舍下她。
春寒料峭,天色阴沉。
顾园跑到春江饭店大堂,用前台座机拨打酒店客房电话。
她裹一件黑风衣,低着头站在角落,容貌较去年更为端庄秀丽,身姿娉婷气质优雅,虽然已经着意低调,仍然引人注目。
华宗臣给过她一张名片,那名片早被她丢弃,没想到终于有能用上的一天,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。
她不记得他的私人电话,也不确定他是否还在渝州,仅凭他留在名片背后的一串数字找来试试运气。
金笔写就,龙飞凤舞,让人印象深刻。
顾园的心跳随着电话中的嘟嘟声起伏。
谈判也要找对人,不论是当场翻脸撕了他,或是求他放过,找到人都还好说,可如果他不在呢?
一百个念头在脑子中打转。
时间线电话线,等待让生命变得漫长。
又有人朝她看过来,她耐着性子报以礼貌微笑。
电话接通,那边传来低沉男声,接电话的正是华宗臣本人,吩咐人带她上楼。
顾园心头一松,又随之一紧。
她跟在工作人员身后,心里说不出的怪异,又疑神疑鬼觉得背后有人,几次回头,什么也没发现。
春江饭店注重隐私,除非入住客人持房卡,否则电梯不在任何楼层停留。
工作人员开启电梯后,并没有跟随,顾园独自上楼。
走廊幽暗,地毯绵软,房间原本不好找,可顶层套房拥有独立通道,一条道走到底,她刚到门口,门立即开启。
华宗臣似笑非笑看着她,退后一步,让她进去。
他刚洗过澡,头发微湿,穿酒店浴衣,腰带松松系着,露出一截白润的胸膛和紧实腹肌。
顾园很紧张,走到客厅面向落地窗外,刻意不看他。
“顾小姐?”华宗臣微不可闻低笑两声,“你不是来看风景的吧?”
她窘得满面通红,转过身来。
哪知华宗臣修长手指拨弄腰带,看那阵势,是要当着她的面换衣。
顾园本能又想躲,忽然也发觉自己这模样实在是傻,干脆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他,看谁先不好意思。
华宗臣又笑,“好看吗?”
左右被人逗弄。
顾园心一横,质问道:“华先生,你到学校举报我是什么意思?你以为害得我丢掉保研资格,我就会和你走吗?”
华宗臣眉心微蹙,瞬间敛去温和笑意,愠怒道:“你缺乏应有礼貌。”
“礼貌?你毁我前程,还要我和你谈礼貌?”
“怎么一回事?你说清楚。”华宗臣走过来,认真看着她的脸,神情不似作假。
这样自恋自负的人,要真做了什么,早就找上她谈价码,怎么会有耐心等着她来找。
不是他。
顾园叹气,真是被愤怒冲昏头。
“抱歉,我错怪你。”她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华宗臣拉住她揉进怀里。
她慌忙推拒。
他贴在她身后,手臂擎住她肩颈,并没有进一步动作,“不要着急拒绝,你不想知道真相?我帮你查出来。”
“我自己会查。”
“你要真能查出来,就不会来找我。”华宗臣老谋深算,“你还能找谁,萧轻沉?他现在忙着孟家的婚事和盛曼控股合作,萧家一头烂事,恐怕没心情管你。”
她还要坚持,“我不和魔鬼做交易。”
“这不是交易。”
华宗臣将她转过身,语气温和,“我说过,许你一个要求,不如就用在这里,不需要你回报。你没理由拒绝,不是吗?”
“是。”
她低下头,终于屈服。
华宗臣浮现胜券在握的表情,唇角噙笑低头吻她,像一阵轻柔微风拂过她唇瓣侧脸,流连耳畔,恋恋不舍。
顾园没有躲开。
她垂着脸,睫毛扑闪脸庞紧致光洁,透亮肌肤青春动人,周身韵致却成熟忧郁。
他贪恋这一抹复杂香气,探入她颈后深嗅,低声道:“三天,我给你答复。”
顾园忽然改变主意。
此时此刻,她需要来自他人的喜欢与肯定,需要关心和爱,不论对方是何种目的,她都不想探究。
有什么关系?堕落是自甘或不甘,都没有分别。
她蓦地抬起头直视他,眸光盈动欲说还休,水泽的唇瓣咬着字,分明有话要说。
华宗臣退开半步,留出余地,视线却紧紧攫住她的眼睛。
她笑意冷然,“三个月,折现。”
顾园迫不及待要抓一个人留在身边,这人是张三或李四都好,恰巧华宗臣出现,风流倜傥俊雅多金,她没有什么好纠结。愿意谈钱,不过是想互不相欠,最好风过无痕,今后见面也装作不认识。
至于时间自然是越短越好,等她毕业时,仍然是自由身。
华宗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又很快恢复如常,笑着拍拍她的肩,绅士地退开,“你能这么想很好,我会让你满意。”
他不说酬金,不提要求,好像连修养也要高人一等,刻意忽略这是一笔交易。
顾园偏偏要来恶心他。
她面无表情脱去风衣随手扔到地上,又抬手去解衬衣纽扣。
华宗臣倒酒后转过身来,面色阴沉喝止她,“你做什么?”
顾园的手已经解到胸前第三粒衣扣,隐隐约约显出凝白柔滑的肌肤。
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,纤细白润的指尖有些颤抖。
白衬衣丝滑单薄,有水波样的光泽,贝母纽扣紧致滑手,隔远看像一颗颗珍珠,活在海水里微波荡漾。
多美好的珍宝,竟忍心自轻自贱,滚落满身污泥做鱼珠。
他气得不轻,一下将酒杯拍在桌上,酒液荡出来溅湿他修长手指,洒满桌台,滴向地面,被厚实的地毯吸收,留下一串深色印记。
华宗臣两步跨到她面前,紧紧握住她的手,目光阴鸷咬牙切齿,“女人要懂得自重自爱。”
他竟轻易地被她触怒。
顾园美丽脸庞荡漾开一朵纯洁的笑,好像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,她哈哈笑出声,笑得眼泪也溢出来,说出最粗鄙的话,“我卖身给你,你还要我自重?”
华宗臣俊颜发青,“你在侮辱我?还是侮辱自己?你实在缺乏教导。”
顾园眼眶湿润看向远处,声音收敛很多,“不是每个人出生都含着金汤匙。”
“这不是你自暴自弃的借口,我会教你如何做一名淑女。”
华宗臣用极大耐心,将她胸前纽扣一颗颗扣回去,抚平她衣襟,替她整理好衣领,然后拥抱她,轻叹道:“小女孩,你要懂得,自爱而人恒爱之。”
她心里涌起莫名感动,眼眶发热,脸埋在他肩膀,声音沙哑,“我不是小女孩。”
他不与她争辩,臂膀有力胸膛宽厚,拥抱强势话语却温柔,“在我眼里,你还很小。如果你想获得爱,得先学会自爱。”
华宗臣没有留她。
开出巨额支票,让她去置几套高档职业装,先熟悉艺术品交易的市场背景,准备好入职来跟他。
不错,他说入职,就当做毕业前的实习,至于三个月时间,那是试用期。
顾园也没想到,她莫名其妙给自己找了个老板。
三天后,是萧轻沉的订婚宴。
宴席大摆九十九桌,地点选在春江饭店,萧家包下内外花园,极尽铺张。
人人都着盛装,男士西装革履,女客华衣美服,高朋满座觥筹交错,气氛华美愉悦。
顾园原不想来,奈何萧家邀请,盛情难却。
再者也有私心,她想看看孟小姐是何方人物,让萧轻沉非她不娶。
她好奇,也不甘心。当然希望对方丑若无盐,心里也知道这不可能。
礼节繁琐,新人笑容满面手挽手,出双入对招待客人。
郎才女貌,很登对。
顾园心里失落,背过身去,站在铺着白布的长长冷餐台前,只管吃喝冷酒冷菜。
她乌黑长发用一方丝帕束在脑后,穿一件素净的新中式旗袍,略宽松的中袖样式,柔滑月白色的料子,舒适低调,不会喧宾夺主,又适合这样的场合。
樱桃硬且冰凉,就着掺了冰块的酒,合着果核都吞下去,梗在心口,不上不下。
手腕被大掌握住。
“顾小姐,你失态了。”
又是华宗臣,又是那样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,自以为洞悉一切,他还非要再多提醒一句,“你再这样,别人会认为萧家姑嫂不和,万一你坏了萧强的财路,你说他还肯不肯认你?”
顾园一噎:“怎么哪都有你?”
“没礼貌。”华宗臣心情不错,取笑她,“我现在是你的老板。”
“哼。”她不以为意,破罐破摔,“你早将我查个清楚,自然知道我自小泥泞打滚,别对我要求太高。”
萧轻沉携孟小姐过来敬酒。
金童玉女好恩爱,他的笑容无懈可击,俊美更胜从前,白色西服掐出宽肩窄腰好身材,长身玉立气宇轩昂,一改过去的跋扈阴沉,显出几分世家子的温润来。
顾园的视线迎上去,与他的目光直直撞在一起,有如实质,瞬间的震颤只有他们才懂,她急忙侧过身,掩饰心底慌乱,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揪心。
第55章 更上一层楼
春夜如水,暖风撩人。
华宗臣自然地揽过顾园,举杯向萧轻沉贺喜。
男人礼节性微笑,眼底都没有笑意,表面不动声色谈工作,余光有意无意看向身旁女孩。
顾园装作乖巧,半点看不出心情沮丧。
孟小姐身量纤细,瓜子脸柳叶眉,远远看去与顾园有几分相像,细看轮廓又不同。
她穿一身白色蕾丝长裙,身段窈窕面容亲切,拉过顾园的手,“早就听说萧家有个小妹,今天才算见到真人,真漂亮。”
顾园腼腆一笑,唤她,“嫂嫂。”
“乖。”孟小姐二话不说,从银色手包中翻出一个红包塞给她,“还没结婚呢,叫我孟梨。”
红包沉甸甸,足有二斤重,二指一捏硬邦邦,她好奇地拆开看,里头装的竟然是五根金条。
呵,不愧是世家小姐,出手阔绰。
寻常富家女送礼无外乎是名家设计的珠宝,又或是国际上炒到高价的艺术品,再者是一件难求的珍稀古董,背后一定要有高雅意境,要突出主人高贵背景。
送钱多么俗,好比皇帝送你一把金锄头,衬出收礼人的俗气,送礼的人更俗气。
顾园倒不介意,她吃过命运的苦,比谁都懂得金钱重要。
这回发自内心笑出声,依言改口:“孟梨。”
孟梨放开萧轻沉,转头来挽顾园的手,咬着她的耳朵说起悄悄话,“孟家资产传男不传女,我沾萧家的光,订婚才有甜头吃,萧家是个什么情况?”
人生地不熟,她需要盟友。
顾园立刻懂得她的意思,小声道:“你看我姓顾就知道,我也不过是个外人。至于经营状况,你翻翻最近半年的报纸财经版就会了解。”
圈子只有那么大,萧孟两家能达成商业同盟,自然做过深度分析,她一定清楚。
“啧啧,这些黑心奸商,尽拿女儿不当人。”孟梨冷哼,“没格局,迟早倒闭!”
这性情真俏皮,没有半点出身高门的倨傲。
人与人之间,见面就知道是否投缘。
二人年龄相仿,共同话题也多些,一串问题玉珠般往外蹦。
“你今年几岁,学什么的?毕业了吗?”
顾园挑紧要的答,“油画,今年毕业。”
孟梨没继续问年龄,杏眼一眨,“我以后要过来发展,你毕业后来帮我啊,做艺术品交易,你在行的。”
“啊,我其实不太懂。”顾园推辞。
华宗臣低头看她,“你都没试过,怎么知道自己不懂,试试也好,我会帮你。”
都要抢着来为她作嫁衣。
她只好笑着点头。
萧轻沉深深看她一眼,没说什么,又去别处应酬。
知道他在看她,她一直故意避开他视线,不看他,完全装不知道,就怕不经意间流露出不该有的情感与依恋。
订婚宴也是交际场,华宗臣带她往花园深处走。
顾园惦记那封举报信的事,终于憋不住问他,“你不是说三天给我答复?今天第三天了啊,晚八点。”她点点腕上的表,又指指天上。
提醒他,天已黑透。
皓腕上钻表璀璨,在暖黄灯光下闪耀夺目。
他夸赞:“很漂亮。”
女孩眼神像在回忆过往,浮现一丝微甜笑意,“以前的生日礼物,很久了。”
他又说:“你很漂亮。”
顾园忍不住翻白眼,“你说呀,查没查到是谁无中生有举报我?”
急不可耐的小表情,真实不作伪,没有半点讨好。
真叫人喜欢。
华宗臣沉沉地笑,“我零点告诉你也不算超时,顾小姐,求人帮忙至少要有点耐心。来,再陪我去见几个人。”
“我又不会喝酒,又不能帮你应酬……”她想开溜。
他脚步一顿,识破她意图,慢条斯理道:“你得一直跟在我身边,说不准我愿意提前告诉你。”
“哼,老狐狸。”顾园冷笑,不情不愿还是跟上。
华宗臣很照顾她,手上拿一支酒权当意思,没真让她喝。和人谈事的时候,还让她坐在一旁吃点心。
他与孟家有合作,这次来也是受盛京孟氏邀请,刚好人在渝州,正好走这一趟。
宴席中遇上以往合作对象,还奇怪华先生什么时候开始带新人了,说是员工,他又格外宽容,说是女伴,二人相处言行举止又不大像,看来看去,倒像是带着自家孩子出来混吃混喝。
可华氏是有名的世家榜首,一向低调富有,岂会缺这口吃喝。
一时说什么的都有。
萧轻沉站在不远处,视线落在她身上,听见旁人议论,心里难过得要死。
他查过华宗臣,虽有联姻对象,但双方未办婚礼也没有一起生活,且外界对华宗臣风评不错,如果真心实意,其实算个好归宿。
萧轻沉心情郁卒,捏住指间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尤秀穿一件低胸红礼服蹭过来,胸脯都快蹭到男人手肘,笑道:“哎,我那好姐妹真的有手段,我可学不来,你瞧她又傍上大款了,她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勾搭你的啊?”
萧轻沉一向看不上尤金凤,更瞧不上她女儿。
如今尤秀沾母亲的光,进入萧家的门,但继子女身份尴尬,平时再如何会来事,也没人理她。
男人眼皮都没抬,冷冷道:“管好你的嘴,少胡说八道。”
尤秀惯用分享秘密拉近关系,所有的亲人朋友同事,在她嘴里都是聊天素材,像一个人肉信息中转站,将秘闻八卦当做人情出售,凸显出自己的价值,以换得一席之地或是无形好处。
尤秀以为他不信,翻出手机照片,言之凿凿:“他们早就搞到一起了,叫声大得酒店投诉耶!”绘声绘色表情暧昧,恨不得现场演给他看。
那照片拍摄于春江饭店,从酒店大堂跟到顶层走廊,一直到顾园进酒店房间。
他心情酸涩,挪开眼。
尤秀不依不饶,“她其实也是我妹妹啊,我是真的关心她,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,可她傍上大款就不怎么搭理我了。”
背后说三道四,惹人厌烦。
萧轻沉语气不善,“怎么,你嫉妒?男未婚女未嫁,谈个恋爱又不犯法,你管这么多?”
“我为她好啊。”尤秀叹气,“哎,你说她怎么就嫌贫爱富,哥,你不知道吧,她是从小县城出来的,以前那些事儿我门清……”
她故作神秘凑近萧轻沉耳边,“她以前杀过人,你不知道吧,听说那人还是她继父,被她一刀捅了,你说吓人吧,啧啧,真是看不出来,她心肠这么歹毒,别人怎么说也算对她有养育之恩吧……”
积毁销骨,以讹传讹,尤秀从别人的痛苦旧事中汲取快乐,再来对比自己的幸福,这快乐得到升华,更上一层楼。
好了伤疤忘记痛,她完全忘记曾经在夜宫会所挨过六子一顿好打,如今只知道自己是萧家继女,这身份不同以往,说话更无忌惮。
萧轻沉那股子戾气,从里而外散发出来。
他沉下脸,眼中血红如同阎罗在世,在黑夜中气势骇人无比,右手抄过冷餐台上的银白餐刀,左手紧紧抓住尤秀手腕,将她拖到花园外围的墙壁转角,一把将人掼到墙上。
萧轻沉用了十成的力。
尤秀手臂撞墙咔一声响,不知是骨折还是脱臼。
她还来不及张嘴呼痛,雪亮餐刀抵到胸口。
男人杀意喧天像来自地狱,声音冷得沁出冰来,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、我说她杀过人啊!”尤秀不明所以。
萧轻沉幽幽笑了声,不再和她废话,右手持刀施力划下去。
餐刀带锯齿,沿着雪白胸脯往下切,顿时划拉开一道二十公分长的刀口,鲜血混着碎肉直往外涌。
“你敢叫出声,我他妈现在就捅了你。”萧轻沉手下没留情,钝刀子割肉,刀刀割到底,照着一个口子往里绞。
尤秀瞪大眼睛不敢吭声,生生受着凌迟之苦。
尤金凤一早告诫过她,萧家这个败家子,发起疯来要人命,见面绕道走,千万不要惹。
可她只是说一句实话而已,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。
尤秀贴着墙,簌簌颤抖。
男人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,冷笑道:“你要再敢从中挑事,我把你和你妈磨成齑粉。”
尤秀猛地一哆嗦,以血为代价,领会到萧家可怕,看着男人远去,跌坐在地。
另一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,四十多岁,身形偏瘦穿花衬衣,寸头,黑面浓眉,蹲在面前拍她的脸,“啧啧,你干啥想不开要惹那小变态?”
尤秀抱着引以为傲的大胸脯,痛哭流涕,揪住这男人的衣领,从地上爬起来。
擦干净脸拿正眼瞧他,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你应当叫我一声二叔。”
原来是萧索。
尤金凤说过,萧家二叔早年跑去澳门,后来又在缅甸一带活动,不知道怎么又跑回来了。
尤秀也很想和他搞好关系,眨巴眨巴落下一串眼泪,柔柔弱弱,“二叔,我疼。”
她虽高大壮实,但胸前还在淌血,西施似的捧着心口,又皱着眉,自有一番风情。
“二叔看看。”一双黑手拉开她衣襟,左右按压,萧索仔细检查伤势,还真伤得不轻。
他和尤金凤关系一向不错,萧轻沉狠狠坑过他,害得他有家不能回,有钱没法赚,如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,搭救继侄女也在情理之中,便扶住尤秀送医,替那乖侄儿擦一回屁股。
第56章 母亲的遗产
晚宴过半,客人陆续离去。
萧强遣人来请顾园去雅间谈话。
这边家人叙话,华宗臣不好再带着她,走之前在她耳边留下一个名字,告辞离开。
初听见那名字只觉得头皮发炸不肯相信,后仔细一想,又想通一切都在情理之中。
春江饭店迎宾楼是民国时期建筑,风格肃穆保存完好,深棕木地板铺成长廊,木质墙壁也是黑灰色调,一盏盏复古壁灯引路,指向末尾雕花雅间。
顾园与萧家的人一向不亲,平时也很少走动。
什么事要找她谈话?
是萧强不想再演下去,要挑破关系让她滚蛋?还是有别的阴谋?
萧轻沉甚至特意提醒过她。
如果现在转身就跑,还来不来得及?
顾园握紧双拳,深呼吸后推开厚重木门。
雅间摆设更像会议室,领导接见重要人物的谈话场所,中规中矩古色古香。
她神经更为紧绷,总觉得萧家找她,不会有好事。
萧强穿一套铁灰西装,打条纹领带,坐在正当中的单人沙发上,尤金凤一身红衣,坐一侧木椅,两人两鬓斑白面带微笑,就等她来。
顾园径自走进去,她没有叫人,不想显出攀附与急切,更不想讨好他们,毕竟讨好无用,萧家根本不会买她的账。
萧强表情和蔼,抬手示意,“坐。”
她在对面一张椅子坐下。
尤金凤起身倒一杯茶放在她身旁茶几。
萧强直入主题,“现在轻沉的事业遇到点难处,希望你能够帮萧家这个忙。”
顾园疑惑,“我?我有什么帮得上你们的?”
她只是一个学生,还没毕业,无依无靠,实在想不通有什么能力帮到萧家。
萧强皱眉,似是对她不满,“你一直住在阅江山,我是知道的,轻沉将那处房产赠与你,我也睁只眼闭只眼,照理说,萧家的不动产还轮不到你拿产权。”
顾园笑笑,没说话。
尤金凤出来唱白脸,“轻沉一直照顾着你,管你生活供你学业,你得念他的好呀。”
“当然,我永远记得他的好。”顾园不否认。
尤金凤问:“你是否知道,你的母亲留给你一笔遗产?”
顾园瞬时头脑清明,原来如此,原来真相在这儿等着她。
一切示好都有了合理解释。
她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,平静答道:“我不清楚。”
萧强与尤金凤对视一眼,看向女孩,“现在大韵百货的建筑产权,在黎氏海外信托,需要你去办理手续。”
他着意强调:“你是黎韵仪的亲生女儿,必须配合。”
不是商量,不是请求,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尤金凤眼珠一转,打起算盘:“除去不动产物权,应该还有不少股票基金债券,届时也可填补医院那边的亏空,否则真要停业转让了。至于现金部分,得等资产清单出来才知道具体数额……”
萧强咳一口痰,清清喉咙,理所当然道:“黎韵仪嫁进萧家,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的,那都是萧家的。”
顾园打断他们,“我妈妈人在哪?”
她有预感,凶多吉少,但仍然要问清楚。
萧轻沉和她提过当年出生时,调换婴儿的事,但关于母亲当晚去世或是失踪,他也知之甚少。
萧强眼神厌弃,瞥她一眼,“这个问题不该问我,你应该去问警察,找失踪人口的事,不归我管。”
说到底,将她当一颗棋子,傀儡,借她的手签字转移资产,除此之外,顾园再没有别的用途。
帮萧轻沉她自然愿意,但不妨碍她打心里讨厌萧强。
“年纪一大把了,做什么不好,要做狗男女。”
她轻蔑地笑出声,站起来一字一句说道:“我妈妈当年恐怕是被你蒙骗才嫁进萧家,你也不照照镜子,看看自己几斤几两,帮或不帮不由你说了算,得看我心情。你如今连谁占上风都没搞清楚,就敢叫我来谈判?这么大岁数了,不长点心智?”
她心里有气,话说得难听,如今更不怕撕破脸。
萧强气得心脏病发,脸涨成猪肝色,捂住心口一个劲儿喘。
尤金凤拍他胸口顺气,也气得抬手戳女孩鼻梁,指责道:“你们这一辈的年轻人,不懂感恩!”
她可是从襁褓中救过顾园一命,显然,这小崽子并不领情。
顾园眼波潋滟,笑得无情无义,“感恩?你对我有什么恩?听说你跟了萧强二十多年?那就是在我妈妈的婚姻存续期间,你就已经作为第三者介入了,自己不要脸,还想让原配子女感恩?你做什么春秋大梦!”
顾园没想到,自己竟然生得一张利嘴,如果撒泼能自保一二,那么她不介意做个泼妇。
萧强早已生活不能自理,走路要拄拐,平时多坐轮椅。
他仰靠沙发爬不起来,脸色灰败,颤巍巍伸手指向她,用一把粗硬的嗓音骂道:“你这个野种!”
“你闭嘴!说不定我的生父是你根本惹不起的人。”顾园色厉内荏,“想让我帮萧家?让萧轻沉来和我谈。”
她腰杆挺直,转身就走。
这时门从外被推开,萧轻沉神色阴郁站在门口,定定看向屋内的人。
顾园此刻压根没有谈判的心情。
她从他面前走过,束发的丝帕在夜风中扬起,拂过他侧脸,幽幽暗香钻入他鼻腔,他的身体追着她离开方向转身,灵魂也随着目光飘走。
萧强举起拐棍跺脚,骂道:“一个女人,将你迷得三魂不见七魄!该杀!”
“你还想杀谁?”萧轻沉转过身来,神情冷淡。
他早已不是那个易怒易暴躁的败家子,事业的磨砺使他沉稳老练,心性坚定。
“滚出去!”萧强怒喝,这次骂的是尤金凤。
父子谈话,她一个外人没有资格在场。
女人大气不敢出,眼中闪过不忿神情,还是默默退出去,带上门。
萧轻沉顺势落座一侧沙发,低头点烟,深深吸上一口,闭上眼,完美五官氤氲在浓白烟雾中,忽然眉头锁紧,面上露出一丝愁苦。
刚才室内的争吵,他听得大半。
萧家全部资产,被他一次砸进一宗地块,原本拿地后走二次贷款程序,资金到位即可顺利动工,岂料一贯合作的银行政策调整,针对土地开发的贷款额度收紧,资金一时无法贷出。
项目年初已经启动,如今停工一天就是一天的开销,设备都烂在工地里,混凝土二十四小时转着圈,三米高的绿围墙一拉,里头工人围着地基烧火煮饭打扑克,瞒着外头的眼睛,不让人知道。
行业内向来如此,多的是人以小博大,资金如流水,运转环环相扣,钱都是活钱,不会停在账上,所有开发商最怕的不是缺钱,而是资金链断裂。
遇上这种问题便是死结,斩断一切市场信心,严重的,股票跌停板,债主找上门,工人跳楼讨薪,企业登上社会新闻头版头条,一锤子打死,一辈子翻不了身。
萧强是个粗人,做了几十年成功企业家,也改不掉开口骂娘的习惯。
他口中夹着一口浓痰,哬一声狠狠吐在地上,“麻麻批,早要你个龟儿不要学人搞地皮,不听老人言,如今遇到麻烦,还不是老子给你擦屁股!”
萧轻沉斜靠沙发身姿舒展,锃亮黑皮鞋一晃,闲闲跷起二郎腿,手指轻敲掸掉烟灰,薄薄的眼皮往上一掀,眸光凌厉,吐出一个浓重烟圈,久久不散。
半天才回一句:“你帮我什么了?”
他运气好,早早和孟氏谈好合作,这边联姻那边注资,只是将来利润要分一半出去,他的渝西置地,要安插对方的团队进来。
好处谈不上,不亏本就是了。
至于将来是他萧轻沉说了算,还是姓孟的说了算,走着瞧。
他抿唇笑了笑,野心勃勃毫不掩饰。
大孝子从来没有真正顺过父亲的心意。
萧强叹一口气,按住心口,“把大韵百货处理掉吧,市里市外还有十几处门店,建筑破得不成样,地皮还值点钱。你带着那个女人去办手续,都处理掉,去填你的窟窿。”
“以前不肯卖,是因为产权不在你手里?”萧轻沉利眸眯起,掐掉烟头,沉声问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尤金凤当年听到的电话,黎韵仪留下一份遗嘱,指名让亲生子女继承。我已经查过,属实。”
“你因为这个事,才娶的尤金凤?”
“要不是为了套取重要信息,我怎么会娶那个蠢材。不过你放心,我早理好财产协议,她再如何自作聪明,也一毛钱都拿不到。”
“你真是一点没变。”萧轻沉不可思议地笑,摇摇头,“爸,你也会被人要挟?几间倒闭的商场能值几个钱?”
“当然不止几间商场,黎韵仪留下的海外资产至少三十亿美金。老子还不是为你!”
为了儿子豁出去,一把老骨头还要出卖色相。萧强一阵猛咳,痛心疾首。
“为我?”萧轻沉俯身,手肘撑在膝盖上,手掌抚上额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妈的资产,留给顾园,或留给我,有什么区别?”
如果早早知道,他完全没有必要去和孟家联姻。
也不会错失挚爱。
萧轻沉苦笑,咬咬牙。
萧强冷笑,“你还当她是亲妈,她却没当你是亲儿子,资产留给一个野种也没留给你,你竟还念她的好?”
“那你说说,我亲妈是谁?”萧轻沉面色如覆寒霜,一双眼死死盯住他,浮现狼一般的杀意,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,咬断他的脖子。
萧强发自内心胆寒,这儿子像他,野性难驯,也不像他,太顾忌感情,妇人之仁。
他眼神闪烁避开话题,教育起儿子,“一个男人,感情用事终不能成事,你要不改,这辈子迟早败在女人身上。”
萧轻沉不愿受他教导,眉头皱着嘴角拉平,已显出几分不耐烦,又点上一支烟,“你特意等到今天才告诉我?等着我和孟家订婚?”
萧强摸摸下巴,恬不知耻地笑,“不管是黎韵仪的资产,还是孟家的资产,都该入我萧家口袋。”
萧轻沉蓦地站起来,指间烟火明灭,如他目光中沉浮不定的鄙夷。
他手中叼着烟,指向瘫在沙发上的老人,“萧强,我看不起你。”
第57章 三十亿美金
五月香港艳丽如海妖,热情鲜妍,海风带着炙热而湿润的花香,扑鼻缠绕上来,扰乱发丝。
半岛套房的窗正对维港,夜景美得风情万种。
华宗臣安排一应行程,在尖沙咀半岛酒店定好两间套房,一间在旧翼大楼中庭,一间在新翼大楼顶层。
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两间套房隔得老远。
萧轻沉不放心,自行调换房间到顾园隔壁,并要求酒店将相邻套房连通使用。
华宗臣涵养极佳,最终笑笑,什么也没说。
他早年在父亲华仁君吩咐下寻人,黎氏委托的第三方律师行,早被华氏收入麾下,他身旁的潘律师正是这间机构合伙人,代理黎韵仪遗产全部事宜。
继承手续办理得无比顺利。
顾园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土味女孩,这些年沾萧轻沉的光,吃过喝过见过,再身处豪华场景,内心也是淡淡的,不起波澜。
萧轻沉真切地用过心思,将她照顾得极好。
肤如凝脂,眉眼不画而黑,唇不染也自带血色,眸光流动如星耀,一把乌发光泽如绸缎,身段窈窕婀娜,穿缎面白裙,受过艺术熏陶,凭栏望海上明月升起,由内而外的气韵美得像一幅画。
萧轻沉站在她身后,心底生出些成就感,他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,医科大肄业,没留过洋,花钱混了个 MBA,灰色地带讨生活,满身铜臭,做着地产界最不起眼的小老板,但让她脱胎换骨,步入更好的人生。
他眯着眼,二指抵住唇畔,深深吸进香烟,贴着心肺滚一圈,仿佛人性得到镀金,再缓缓吐出一拢白雾,自有一种无言的满足。
情感在此时得到升华,爱是奉献,不是占有。
顾园察觉转身,潋滟眼波横扫过来,没好气问:“你干嘛?”
他笑眯眯地凝望她,“欣赏我的璞玉。”
她大方自然,笑容明媚,“璞玉现在有点饿。”
晚餐时分,华宗臣的秘书亲自来请。
方秘书年约三十,是一位板正的知识男性,瘦削的中等身材,常穿藏青西装,不打领带,三七分的服帖黑发,长相阴柔斯文,戴一副无框眼镜,办事规矩口风贼紧,叫人挑不出错。
华氏开拓内地市场,顾园入职实习,就是跟着方秘书跑腿打杂。
倒不需要她订餐买咖啡,日常和方秘书随行华宗臣做空中飞人,往返总部参与会议,做做纪要,再配合总裁办秘书室写写新闻稿,做得不好也不打紧,她的工作,方秘书提前已安排人做好,顾园不过再重复一次,就像学生交答卷,方秘书审批,重要是她做的过程,不是最后的结果。
方秘书常常不满意,一次又一次打回去重做,横眉冷对教训她,说一个艺术生缺乏思维逻辑,连一篇小作文都写不好,劝她早做打算别入职场,转头又教她如何措辞如何改稿,再丢给她一沓资料,逼她勤学苦练。
华宗臣知道了淡淡一笑,说训得好。
那时顾园身份暧昧,哪有实习生一进来就跟着总裁受训,再看她长相柔美气质出众,专业还不对口,大家心照不宣,原来如此。
背后也有冷嘲热讽,方秘书出面一顿警告,流言蜚语不再有。
华宗臣一贯工作狂,做企业精神领袖,三十五岁连花边新闻都不曾有,这样的人爱惜羽毛,即便看上了谁,那也一定藏在深处,唯恐出现负面报道。
城府深沉规行矩步的老板,竟将女人放在身边,不是当做花瓶,是一本正经教人做事,可见他铁树开花发疯犯蠢,病入膏肓,无药可救。
又显得罗曼蒂克,反而让人感受他浪漫多情,原来老板也是人,众人心一软,原谅他。
初时顾园还有怯意,做人做事小心谨慎兢兢业业,大家爱屋及乌,竟也能接受她。
忽然身份公开,大家恍然大悟,原来如此,铁树还是铁树,老板还是老板,原来带在身边的是自家小妹,那是得用心栽培。至于这小妹是表还是亲,又为何不姓华,没人计较。
只有方秘书从始至终保持一张扑克脸,该训话时毫不留情。
顾园经过一番锤炼,倒是收获少许心得。
她对企业经营管理兴趣缺缺,对与人打交道也深感疲惫,虽努力学习用心融入,但这不是她的赛道。
她认识到,她更适合关在画室里,闷头搞创作。
晚餐在半岛一层嘉麟楼,粤菜佳肴和生猛海鲜最经典,二十年的老师傅巧手烹饪一道东星斑,最寻常的食材,手法精妙如同表演。
在座几位面上都没有太多表情。
顾园一双作画的妙手,这两天尽用来签字,各式各样的笔,各式各样的文件。
从天而降的财富都是数字,没有金条和现金摆在眼前,没有换做物质展现,她没有任何感觉,但整个人反应慢半拍。
三十亿美金的资产,在华氏面前不过是边角料,萧轻沉姿态摆得睥睨天下,不将女人财物放在眼里,还要想办法帮着提防他爹算计。
气氛便有些微妙。
始终绕不开一个人,黎韵仪。
黎韵仪曾与华仁君有婚约,家族联姻没有感情基础,且那时他发妻亡故,已有一子华宗臣,年轻女孩悔婚,追求自由发展事业本没有错,可惜所托非人。
富家女容易爱上混不吝,嫁给萧强才懂什么叫做情感不合无法沟通,要离婚却困难重重。
又与华仁君重逢,蓦然回首才发现对方是良人,就此有了女儿,办理离婚手续期间,早产失踪,最后萧强宣告她死亡。
华仁君找过她很多年,没有结果,没想到爱人与他的女儿还在世。
华宗臣是顾园同父异母的兄长。
失散的亲人之间存在吸引力,基因密码使他们靠近。
华宗臣后悔不迭,若不是他有意敷衍又放弃寻人,怎会闹出这样的笑话。早年寻人资料过他的手,他文件袋都不曾打开,直接呈给华仁君,更不记得黎韵仪长什么样,只大概知道她宁愿选择一个耍大刀的小混混,也不肯嫁进华氏。
华宗臣对那个差点成为继母的女人没有半分好感,找她?万一再找个孩子出来岂不是麻烦。
他脸色阴晴不定,全场最难看,虽极力克制情绪,俊颜黑沉如锅底。
顾园可没忘,初次见面时,华宗臣还想包养她,甚至后来闹到她主动谈价码。好在他自诩修养过人,发誓要教她自尊自爱,一直以礼相待,不肯轻易怠慢她。
她面上憋着坏,半抬手臂撑住下颌,笑嘻嘻冲华宗臣唤:“大哥。”
刚学的粤语发音,两个字,很简单。舌尖抵在贝齿后,微压的嗓音轻轻拉开,婉转语调以缠绵姿态做结尾,发音颇有点余音绕梁的韵味。
华宗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忍无可忍揉了把脸,端起长辈架子,“去见一见父亲,他在家中等你。”
“不去。”她拒绝得爽快,没有半点当年讨好萧轻沉的自觉。
那时她还不懂爱惜自己,如今不会再有逢迎任何人的雅兴。
顾园早已习惯父母缺位,除去夜深人静时的安慰幻想,日常对亲情毫无触动。
萧轻沉幸灾乐祸叹一口气,双手合十拍起巴掌,热情拱火,“我爹认她还没多久,你又找个爹让她认,总得多给小妹一些时间吧,爸爸们多了也挺累的。”
华宗臣闭嘴,握住面前的酒一口吞下。
萧轻沉内心一阵舒爽,原以为对方是个理想对象,结果成为最不可能的人,他心头阴霾一扫而空,快乐溢上眉梢眼角。
男人意气风发,衬衣西裤人模狗样,整理好衣领站起身,颇有风度先一步离场,将空间留给这对兄妹叙话。
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。
顾园除去拒绝生父见面要求,一并拒绝华氏姓名华宗恩。
她不想高攀任何门第,不愿再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黎韵仪三十年前在南商银行设立一支家族信托,南商信托变更受益人为顾园后,放开权限,她委托潘律师团队处理资产托管,出让部分矿产和股票套现,单独提出大韵百货商铺产权,拟好转让协议,剩下的不动产和动产按年度收取利润,汇入她的私人银行户头。
顾园这辈子,都不必再为生活发愁。
隔着生死与岁月,受母亲巨大恩惠,这样的爱恒久远,她无缘与母亲见面,但幸运的活着接受母爱,说不感动,那是假的。
势必要找到母亲下落,这件事,唯一的女儿理应最挂心。
萧轻沉那边线索中断,她只好求助华宗臣,请他继续找下去,翻遍渝州每一个角落,不要放弃。
华宗臣提醒她,是非之地不可久留,她还没有掌控财富的能力。
顾园不听劝告,反呛他内心阴暗,很快返回渝州。
学校的事有了定论,汤教授为她澄清真相,杀人纯属子虚乌有,举报事件翻了篇,但本届保研已取消,本专业硕博连读的机会几年才一个,错过不再有。
汤教授建议她复习为明年做准备,千军万马考研路,她凭实力一样能考得上,他的博士生名额将来也会留给她。
顾园忽然失去那种蓬勃向上的动力,她想休息,她一直活得太用力,需要闭关养养精气。
老天不会让一个人占尽所有好处,人生总是有得有失。
下一步该如何走,她没想好。
可眼前就有紧急的事,要不是汤教授一再提醒,她差点忘掉。
毕业创作的素材收集好没有?创作选题又思考得如何?是否需要教授指导?让她赶紧到工作室来一趟,他要抽查学生创作进展。
第58章 危险的信号
今年渝州气候异常,五月底还未升温,天空灰暗下起小雨,混着开发区工地飞扬的尘土,泥泞满地。
阿南驾车很稳,避开路面坑洼,起步和刹车都让人感觉不到,半小时后,轿车在江北新城购物中心车库停下。
商场开业没多久,工作日的工作时间,地下车库有一半的灯还未开启,客人不多略显冷清。
车停在暗处没有熄火,车载广播正轮播一条新闻:当天直至收盘,两市蒸发三万亿,暴跌超过 7%,百股跌停,众多股票连续遭遇三个跌停板,创下今年最大单日跌幅,数百万股民遭受巨大损失。
阿南快速旋动按钮换频道,另一个电台播的,还是这条新闻。
电台播报的声音像机器人,急促冷硬又无情,一字字放出的风声都是危险信号。
顾园虽不懂股市也知道不妙,察觉阿南刻意换台,直觉告诉她,萧轻沉有麻烦,还不小。
她在后座,拢了拢肩上的薄开衫,看向前方后视镜问:“阿南,萧总最近怎样?”
两人自香港回来后,一直没有见面,他很忙,项目重新动工,很多事情要做。
“萧总,他在忙。”阿南还是一贯回答,视线移开看向窗外。
“忙会所的事?”
“不是,夜宫那边是六哥在管,萧总这段时间都在项目上。”
阿南嘴巴紧,问不出什么紧要的话。
顾园也不勉强他,“阿南,你想不想去念书,我为你付学费。”
阿南规矩守得好,年纪相仿,相处时间多,并不陌生。
他抿唇笑,勾起手指挠挠脸颊,“我都二十多岁了,还念什么书,给萧总开车挺好,跟着他见世面,工资还高。”
顾园点头,“那就好。”
没有人需要她的帮助,大家都活得很好。
这时电梯口出来一个男人,中等身材短寸头,穿灰色衬衣黑长裤,斜挎一只尼龙包,走过来敲响后车窗。
阿南开启车锁放人进来,下车守在一旁。
男人坐上后座,打开尼龙包,拿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,“顾小姐,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。”
他是潘律师的人,受客户委托调查取证。
“辛苦。”顾园接过文件袋,拆出厚厚一沓资料,一页页翻过。
文件中是尤秀从业劣迹,多次收取费用报道假新闻,证据详实图文并茂。
男人说:“金额超过十五万元,已经可以量刑。需要后续跟进吗?”
“暂时不。”顾园神色如常仍低着头,抬手敲敲车窗。
阿南会意,从后备厢取出一袋现金,打开另一侧车门递进来。
男人没有多的话,接过钱离开。
顾园收好资料放入皮包中,也推门下车,走前交代阿南:“这事别告诉萧总,剩下的钱你留着吧,当我给的奖金。”
她这头另给一份工资,阿南便帮她瞒着萧轻沉,同样做到守口如瓶。
当初到学校诬陷举报的人,就是尤秀。
顾园处理完遗产继承和学校那头的事,才腾出手来收拾她。
既是同乡也是朋友,如今有缘成为继姐妹,即便做不到一家亲,也有互相支持的感情基础,哪知道对方不声不响捅你一刀。
捅得你口吐鲜血前途尽失,还要热情邀你喝茶吃饭,仿佛亲姐妹似的亲密要好。
顾园实在想不通她的行为逻辑,找人随便查查,一查就查出问题。
她没有推辞邀约,今日特地做好准备,来会会昔日好友。
商场五楼新开一家露天咖啡馆,做过室内造景,雨打芭蕉长势甚好。
顾园走到深处,靠墙小圆桌坐下,点一杯红茶。
茶香袅袅往上升,丝丝白雾像线香。
要不眼前小事先放一放,先去看看萧轻沉?如果能帮到他,她很愿意。
金钱为她带来最大的行动便利,以前很多做不到的事,如今都变得容易。
她也想被人需要。
咖啡馆光线温和,室内仅有几位客人办公,带着笔记本电脑,打字啪啪响。
顾园将露出皮包一角的牛皮纸袋塞回去,还没有那么从容应战,她特意提前半小时,思路翻飞,如果尤秀认错态度良好,要不要就此原谅她,握手言和。
想东想西,思绪混乱。
她端起茶杯喝一口,烫破喉咙。
门口走来一对俊男美女,女人身材热辣十分惹眼,男人白衣白裤戴墨镜,身材颀长英姿勃发,两人直直走来,像认识她一般,围着小圆桌坐下。
顾园半天才认出来,刚准备喊嫂嫂,又想起对方不喜欢这称呼,改口道:“孟梨?”
“妹妹,好巧。”孟梨贴着她坐下,冲男人介绍,“这是我园园妹妹。”
男人取下墨镜,面孔清秀,浑身散发魅力,是最近电视上常露脸的一位英俊小生。
见到真人,方知道明星与素人的壁垒,他一定会红。
男人大大方方打招呼,朝顾园伸出手,“荣亭。”
真的是他。
顾园讶异,还是礼貌回握:“你好。”
“亲爱的,我要吃街角那家店的提拉米苏,你去帮我买呀。”孟梨支开男人,两人亲昵贴面告别。
顾园一肚子疑问,忍着没问出口。
孟梨目送走男人,笑着拍她肩,“别老土啦,这有什么,萧轻沉捧女明星,我也能捧男明星,很公平。”
不知道是没拿她当外人,还是真的不在乎萧家。
顾园将茶吹凉,慢慢喝下一口,“有道理。”
萧轻沉的近况,全由孟梨口中得来。
股灾前孟氏已有预判,反应迅速,盛曼控股凭借较大现金流,能够渡过难关,而萧轻沉的渝西置地面临破产风险。
如今孟家为自保,投入一半后要撤资。
但撤资后孟家女儿婚事如何,今后又如何在萧家度日,没人关心。
孟梨聪明,不信任商业联姻,不信任年迈的父亲,更不信任同父异母的兄长,早为自己留过后路。
订婚后,她与萧轻沉私下达成协议,约定孟家每注入一笔资金,都要抽出三成返给孟梨个人,一场婚约,是完完全全互惠互利的交易。
至于萧轻沉,婚约有名无实,他很乐意。
一番推心置腹告诫后,孟梨了然笑笑,凑近这位合眼缘的小妹耳边,捂嘴小声道:“听说你哥不举。”
几年前匀富县那幕浮现眼前,不经意间看过一眼,如果要用两个字形容,那就是:可观。
一抹红霞悄悄飞上顾园双颊,她垂下脸,“不举还捧女明星,他图什么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,做生意嘛,要面子。”
某些男人的面子就是这么奇怪,不管混到什么身家地位,带一位美丽女人在身边,如同在额头上贴一朵金花,四处招摇攀比,金花越靓越多越成功。
顾园心中默默唾弃萧轻沉庸俗。
孟梨叹气:“盛京我是回不去了,孟家容不下我,萧家也没法再待,我下个月准备要走。”
“那你们的感情?你们订婚还没多久。”
“哪有什么感情?家里这些屁事我才不管。”
这位孟小姐是真洒脱、大胆、不羁,女中豪杰。
顾园生出点敬仰,问:“你要去哪?”
“先出去玩几个月喽,六星邮轮欧洲游,你想不想去?我让小亭再多约个朋友一起,刚好凑一桌麻将。”
小富婆要带人出国度假,顾园哪敢当灯泡,赶紧推辞,“我还要准备毕业创作,恐怕走不开。”
孟梨有点遗憾,皱眉挤出个鬼脸,这时荣亭买过甜品回来,她又喜笑颜开。
三人坐在桌前慢慢品尝,有一搭没一搭闲聊。
尤秀迟到一小时,到了之后不看顾园,挤到孟梨身边坐下,张口就喊:“大嫂!”
热情亲切,声音洪亮,店内客人纷纷回头。
荣亭神情略微一滞,取过放在一旁的墨镜又戴上,将座椅拉远些低头玩起手机。
孟梨笑靥如花一张脸,可见地黑下去。
“大嫂,你什么时候来的?我都不知道你在渝州,也没多准备。”
尤秀的热情一向受欢迎,没察觉到气氛异样,打开包取出一张红色请帖,当众涂掉上面的名字,改成孟梨姓名,写好后双手呈给她,“大嫂,我七月初七结婚,你一定要来啊!”
孟梨没接,手上端着红茶慢慢喝,也没理她。
尤秀笑呵呵地将请帖放在圆桌上,这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荣亭。
她兴奋地站起来,“呀,你是荣亭吧?我可以和你合影吗?”
荣亭看一眼孟梨,点点头。
影迷要合影,算是一项工作任务,他还敬业地帮她签了名,就签在结婚喜帖上。
尤秀喜笑颜开捏着签名坐回来,扭动肩膀撞了一下孟梨,“大嫂,你还有做明星的朋友啊,以前都没听你说过啊,平时多带着出来玩玩啊!”
两人仅在孟梨订婚宴上见过一次,并不熟悉,私下也没来往。
尤秀自来熟地撞肩,又不等孟梨介绍,主动去结识他人朋友,言行举止触犯他人边界,还可恨地叫她大嫂。
孟梨从不是忍气吞声的人,桌子一拍站起来,“谁是你大嫂?我和你熟吗?”
她朝顾园笑笑,带着荣亭离开。
那张刺目的红请帖,沾了茶水字迹晕开,被压在茶杯下,无人认领。
尤秀马屁拍到马腿上,一时下不来台,等人走了才吐口水,“这是瞧不起谁呢!怎么有钱人都趾高气扬?”
顾园皱皱眉,“你刚才可不是这态度。”
她像个透明人般,坐在一旁半天,算是看明白,尤秀约她,不过是为了送喜帖,而不是为了道歉。
第59章 亲自来骂我
人逢喜事精神爽。
尤秀要结婚,妆容精致无暇,穿着打扮鲜亮得像一只鹦鹉。
果绿紧身裙配绒绒粉外套,拿玫瑰红大牌包,都是商场里时兴的款式,她皮肤黝黑,反而适合这样鲜艳明显的色差,显得人神采奕奕。
她面上带着喜色,双目放光,脚尖一点一点叩响地面,腿也一个劲儿地抖,身体的每个器官各自表达愉悦之情,坐在椅子上不停地蠕动,不断发出摩擦地板的噪音。
咖啡馆舒缓安静,有客人用力地盖上笔记本电脑,摔开椅子离去。
打扰到别人办公。
顾园只好换地方。
尤秀选择去商场同层的日本料理。
进门处挂满长长的白灯笼,上面毛笔黑字写着清酒、烧鸟、一滴入魂。
冷冷清清的铺子,冰冰凉凉的生肉冷饭,天花板白烟似的往外送冷风。
顾园吃不惯,总觉得少点烟火气,放下筷子想和她说几句话。
尤秀嘴里包进一块生牛肉,鲜红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滑,还没顾上擦,大声喊:“服务员,再上个大肠刺身!”
她两边腮帮子鼓起来,欢快地嚼巴嚼巴用力往下咽,端起面前的生鱼片往顾园面前送,含糊不清道:“吃啊,你怎么不吃,这么好的东西不会享受。”
顾园摇头,“我吃不惯生肉。”
“老土,小县城出来的就是你这样,总改不了穷酸气。”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以往每次出来,吃什么,去哪里玩,都由顾园迁就尤秀。
日料店也有热腾腾的熟食,寿喜锅或是豚骨拉面之类,顾园也点过,不过每次都会迎来尤秀的讽刺和人身打击,仿佛不吃刺身就是落伍,吃不到一起也不够资格和她做朋友。
顾园渐渐产生自我怀疑,不再为自己点餐,对方想吃什么都行,她坐一旁陪着,大不了回家再加餐。
啪的一声。
尤秀的包放在椅子后不慎落地,她弯腰捡起后,仔细检查包包搭扣和边角,一处铆钉已经凹陷下去,她抽过纸巾用力擦拭,又心疼地抚摸,连声抱怨。
顾园安慰她,“没关系的,品牌店一般都有售后维修服务。”
“你懂什么?你都没买过名牌包在这儿瞎出什么主意?边角凹进去也不知道给不给修,再说了,那些店维修一回就要三五千,哎,真是,为了见你,损失我一只包,你赔也赔不起。”
尤秀啰嗦埋怨,表情懊丧,脱下身上粉红外套裹住包包,拖近旁边座椅,小心翼翼将包放好,再一条腿踩上那张椅子,确保万无一失。
超过能力范围的东西,使用起来都是负担。
顾园闭嘴。
尤秀胃口很好,啃着手上一串甜虾,上下打量她,嗤笑道:“就你这样天天穿得和个道姑似的,不是黑就是白,上哪儿找对象去?没钱打扮?不会吧?”
绘画时见惯斑斓色彩,平时衣着反而喜欢黑白灰多一些。
顾园穿一字领黑长裙,无袖的款式,肩上搭一件白开衫,梳简单低马尾,的确很素净,也没有化妆。
她懒得在穿着上花太多心思,随口道:“嗯,是没什么钱。”
现在用的包还是大一入学时买的,邮差信包的复古款式,黑色牛皮结实耐用,适合装书籍和电脑,不是名牌但质量很好,陪伴她大学四年,已经磨出皮质原始纹路和光泽。
旧物用出深厚感情。
她还有很多这样的东西,帆布袋或是尼龙画袋,防水防潮,便宜又实用,没有什么不好。
尤秀像知心大姐一般传授经验:“我告诉你哦,女人都需要一个大牌包撑门面。”
顾园拒绝被洗脑,“是吗,我没有什么门面需要撑。”
“不会吧?”尤秀歪着头,挑起眉毛斜斜一瞥,语调高扬刺耳,“别有钱不会花,舍不得买点鲜艳衣服打扮打扮,听说你继承一笔遗产,有多少钱?”
继承遗产这事,瞒不过萧家的人,萧强比她自己更早知道这事,但资产清单的细节,她不说,萧轻沉不说,其他人只能靠推测。
搞不好尤秀就是萧强派来探口风的。
顾园神色淡淡,胡说八道:“没多少,几万块吧,跑这一趟路费还是别人付的。”
尤秀的眼睛松弛耷拉下来,嘴巴咧开语气兴奋:“听我妈说有上亿啊,怎么只得几万?我就说,你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。”
她毫无停顿,越说越激动,“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还默不作声,穷人乍富啊!凭什么啊!那还了得,那不得闹翻天!”
“你放心,我一个穷学生,没有钱的。”顾园宽她的心。
尤秀终于满意,又换回那副热情神色,好心好意劝道:“我妈让我来带话,她和萧伯伯都很关心你,让你常回家,你一个人在外面难免孤单,有萧家做你的依靠,你以后也好嫁人。”
“哦,不嫁人犯法?”顾园随口应付,心头却在想,尤秀什么时候肯道歉?
“你别这么消极,你这样的出身再不好找对象,只要放低要求,也有人看得上你的。”
顾园莫名其妙,忍不住笑,“我为什么要放低要求?”
“你得有点自知之明。”
尤秀拉住她的手,“我们毕竟是继姐妹,虽然以前也吵过架,但这世上哪有不吵架的家人?其实我也很关心你的,你别嫌我心直口快讨人厌,我说话是不好听,但也只有我对你说真话,平时也只有我约你玩,只有我,真心真意对你好。”
情真意切,让人差点相信。
顾园静静看着,反思自己以前是如何被蒙骗。
那时情感世界一片荒芜,自卑敏感又孤单,没有底气,外界一点点示好,就当做是真心实意,掏心掏肺去回报。
现在想来,人家只当她是个傻子。
尤秀继续打听,“我那天无意间听我妈说,你不是萧强亲生的,那你爸是谁啊?我觉得萧伯伯人真好哦,你都不是他女儿,他还愿意认你。”
她咂咂舌,“那顾莉呢,她还有没有联系你?”
顾园心生厌烦,反问:“顾莉的事,你不知道?”
尤秀能查到当年旧事,不会查不到顾莉在蹲监狱。
顾园的手已经摸到包内那封资料,想抽出来甩到她脸上,逼她认错道歉。
尤秀讪笑:“那又不是我姑妈,我怎么会知道。”又穷追不舍:“那你平时的钱从哪里来?萧轻沉养你?他每月给你多少钱?”
打探隐私无休无止,让人透不过气。
尤秀乐于撕碎别人的边界,最初不易发觉,还当成是陌生人的关心。
直到成为朋友才知道,直到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自己的故事,方明白,原来所有人都是她的谈资。
关心是关心,却无关善意。
失望一点点积攒,也曾为友情伤过心。
如果尤秀没有背后举报诬陷,或许顾园今天还会被她热情表象蒙蔽。
顿时觉得无趣,且无关痛痒。
顾园不想理她,默默喝茶。
尤秀追问:“沉哥都订婚了,还要掏钱养你这个成年的妹妹,你瞧他老婆那臭脸摆得,明显看不惯你。”
话题又转回孟梨身上,开始挑拨离间。
顾园已失去耐心:“你哪只眼睛看到她臭脸了?”
“说你笨,你还真笨,这都看不出来,平时还得多和我一起玩,能受我影响机灵点。”
尤秀狎昵地笑,“那他现在每月给你多少钱?你俩不会是地下情吧?我的天,电视都不敢这么演?他包养你?”
“你直接去问他不就好了?”顾园放下瓷杯。
尤秀突然犯怵,“随便聊聊天嘛,我哪敢问他。不过你这样的,他也看不上。”她捂嘴,“你别误会,我不是说你丑啊,我心直口快,就是觉得你毕竟没什么钱,哪能和孟梨比。”
她露出个神秘的笑,“我结婚你一定要来,下个月在春江饭店,你也认识的。”
尤秀将喜帖涂改后送给孟梨,不懂尊重,别人当然不会收。
顾园也没收到,没收到喜帖,也没收到一句道歉。
饭吃到一半,尤秀说要去卫生间,中途离席再没回来。
顾园结账离开。
她的心已经麻木,对尤秀连讨厌的感觉都没有,就像看跳梁小丑唱大戏,牵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没有当面翻脸,没有将令人难堪的把柄甩到对方脸上,所有预想中的激烈冲突,都没有发生。
顾园平心静气,拨电话给潘律师。
要求收购尤秀工作的那家三流小报,另安排人做老板,将尤秀的不道德行为做行业内部通报,炒掉此人,让她以后不能在业内立足。这人优秀是优秀,少了人味,德行太差,留着也是祸害。
顾园打算替天行道,清除害群之马。
她已经手下留情。
潘律师夸她:做得好。
华宗臣立刻知道这件事,回电话的是方秘书。
劈头盖脸一顿教训,先批评顾园识人不清,再批评她公私不分,将企业并购当儿戏,句句直击要害:了解过对方经济规模没有,考虑过交易成本没有,做过风险预案没有,争议出现如何解决?
如此不负责任,她一句话要让多少个部门人仰马翻。
方秘书暴跳如雷。
顾园洗耳恭听,淡淡问了一句,华宗臣怎么不亲自来骂我?
华宗臣哪敢骂她,好些日子躲都来不及,有话都让方秘书转达,让她走,不要浪费精力做无谓缠斗。
顾园不赞成:如果遇到阻碍就绕行,那这一生的路要如何走?
有理有据一句话,问得方秘书也无言以对。
绕不开时,不如勇敢面对。
她没有害人之心,但被同一个人多次按住头坑害,不能不反击自保。
所有障碍都是考验,这次不解决,下次还会出现。不如一次消灭它,每一次积累的经验,都是人生宝藏。
顾园学到一点华宗臣的城府,也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,经一事长一智,她的智慧成长无人引路,全由教训换来。结结实实吃过亏,咬碎牙撑过暗夜,方有如今豁达。
第60章 他的野路子
外头下起雨,商场冷气开得足,遇上工作日更为冷清。
一楼最当头的店面是家国际品牌,门可罗雀,四位销售穿黑色制服,保持标准化微笑,门神似的站在门口。
顾园拆下肩上开衫穿好,合上两粒扣,仍然不够御寒。
她信步走入商店。
不知道是不是被尤秀刺激到,说她不会穿衣打扮,女人都想美到八十岁,谁愿意被人说丑。
顾园又反思自己,总免不了想要自证,想要辩解,你看啊,我也会逛街,也舍得给自己置新衣,我不丑的。
可谁在意呢?
她的青春期伴随贫穷和窘迫,现实不允许她爱美,等有了金钱又缺了底气,总觉得自己不配。
灰暗往事不堪回首,她摇摇头,那么就放肆一次好了。
店里光线柔和明亮,装修奢华,香氛高雅,最显眼的模特身上穿一件红裙,很娇艳。
顾园多看两眼。
立即有销售顾问迎上来:“顾客,您有什么需要?”
她指着那件红裙,“我要那件。”
销售顾问轻言细语:“顾客,这件不适合你,新上市的夏款,样式偏成熟且价格很高,不建议水洗,也不建议干洗,至多只能穿一次。”
顾园全身上下,没有任何名贵衣物与配饰,气质再好,也不过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。
商场销售眼光毒辣,一眼就能识别出来。
但她职业素养非常好,态度诚恳热情,转而引着顾园移步靠墙展示架,介绍道:“顾客,不如入一只经典款的包?这款卖得很好,适合初入职场,也更划算一些。您放心,我不会乱推荐。”
顾园半步不动,神情淡然:“不,我就要那条裙。”
一条中规中矩的深红连衣裙,小立领衬衫款式,桑蚕丝面料,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,标价十万九。
销售脸上犹疑一闪即过,快速微笑道:“那请您稍等,我去取适合的尺码,您试一试。”
“不试了,直接包起来就好。”
销售轻轻吐出一口气,这才打起精神,请顾园到休息区沙发入座,为她奉上一杯红茶,又问需不需要咖啡,还送上一份带有品牌标志的甜品,最后问:“您还有什么别的需要?”
顾园望向店铺中央,“鞋吧。”
“您想要哪种鞋?”销售语气愈发温柔。
哪种?
她不知道,只好说:“都要吧,都包起来。”
销售从吐气变吸气,仍保持住礼节性微笑,另有俊男销售过来帮忙,送来好几种款式,跪地为她穿鞋,“您试一试,才知道合不合脚。”
顾园几乎要流泪,一模一样的话,萧轻沉当年也说过。
匀富县的那年夏天,她穿着一双破了洞的旧布鞋,在一家快要倒闭的旧商场,他跪地为她穿鞋。
为什么总会想起他。
顾园留下地址让商家送货,转身离开。
疯狂购物并没有让她开心。
钱也有买不到的东西,钱不能让时光倒流。
欲望满足的尽头是空虚,无人欣赏一个女孩的暴富,她的快乐无人分享。
或者,她没有快乐。
商场中庭空荡荡,仰头是星空穹顶,深蓝幕布打满十色灯光,镶嵌巨幅浮雕壁画。
穹顶上是米开朗琪罗的仿作,《创世纪》中创造亚当一幕。
上帝白须长袍,自天边飞来,舒展右臂,与亚当指尖碰触,这一瞬间传递给他灵魂,也有说是生命之火,用来点亮黑暗。
“神说要有光,于是有了光。”
像爱意的流动,此消彼长,从一头到另一头互相传递,有黑暗也有光明,这一点星星之火,于昏沉中点醒她。
天完全黑下来。
顾园匆匆走出商场,站在一盏灯下,心中带着莫名虔诚,深呼吸三次后,给萧轻沉拨电话。
大韵百货的产权转让协议,她一早就准备好,想要送给他。
电话立即接通,他永远都不会让她等太久。
男人声线有说不清的疲倦,锋利面容浮现柔软笑意,仿佛电话中是他今生挚爱,缱绻呢喃怕吓到对方。
那是他从来没出现过的柔情。
会议室众人争吵声不由小了些。
萧轻沉抬手示意,让他们继续。
渝西置地吵成一锅粥,项目动工没多久,盛曼控股的新团队入驻,资金却撤走了,如今为开源节流,对方要求调规,拒绝原先承诺的修路和旧城改造,并想方设法压低拆迁户赔款。
萧轻沉坚持要按最初的协议落实,大发雷霆摔碎一只玻璃烟灰缸,“拆迁户就剩三栋私房,何必和几个穷苦人过不去,补偿款加起来都不到一千万,你们磨叽什么?”
他站起来扬手一挥扔掉文件,纸张洋洋洒洒一地,又骂:“你们这几个加起来年薪都不止一千万,拿着上百万的年薪,是让你们来给我赚钱的,不想办法提升利润,调整经营结构,一门心思从低保户牙缝里抠粮?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会议室二十多人,新进的都是高材生,士可杀不可辱,就有人当场拍桌子走人。
萧轻沉不是科班毕业,行事作风自有他一套野路子。
下基层上工地,戴着安全帽和工人兄弟们吃路边摊,半夜开豪车送工程部老员工去医院,公司要是谁家里出个事,他出钱出力帮忙解决,还从来不拖欠工资。
项目从无到有,样样经他的手,不管是开发前期准备,还是工程建设、开发经营、战略运营,都由他一样样磨出来,下过功夫,实打实的经验。
萧轻沉一身江湖气人情味,将渝西置地管理得很好。
渝州不是特大一线城市,本土企业老员工吃他这一套,都念着老板仗义,一帮实力骨干聚集麾下,忠心耿耿。
他只管往前冲,毫无后顾之忧。
盛曼控股入驻,一切就不同了,大城市大企业讲究 KPI 绩效指标,万事科学考量,制度规范难免显得冷漠。
又高薪引进高精尖人才,和本土基层开会也讲英语,夹杂各国语言和各类专业词汇。
渝州大环境还在讲方言,普通话都没普及,开会上各国专业词汇或字母代号,谁吃得消。
来参会的工程部听不懂,项目部听不懂,开发部听不懂,萧轻沉自己也听得费劲,气得桌子一拍,把那人一顿骂:“什么玩意儿?说点老子听得懂的!不管你哪里来的,到了渝州地界就得适应,就得按我们的习惯办事!说人话!”
无礼又强势。
便有人背后骂他:粗俗。
好事的人议论: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,听说萧总大学没毕业,学历不高,没啥文化。
两帮人新旧观念不和,水火不容,强龙不压地头蛇,没多久又调转矛头骂孟家。
最后盛曼控股二把手孟棠出面,更换入驻团队,和萧轻沉重新达成合作。
那宗地是商业地产开发,也是政绩工程。
事到如今,既然项目已经启动,不亏本又能带动地方经济,博个美名,怎么不好?
是这个道理。
两人最终达成共识,孟棠返回盛曼总部解决注资问题。
萧轻沉只能内心磨牙,他好不容易薅回来一块蛋糕,得分一大半出去,最后自己只能吃点渣。
电话还没有挂断,温柔话语缓解他身心疲惫。
顾园问:“你到底还缺多少资金?我有……”
萧轻沉打断她的话,“你别问,我上街要饭也不会要女人的钱。”还要告诫她:“你记住,敢向女人开口要钱的男人,都是存心骗人,骗财又骗色。”
“可你要了孟家的钱,为什么不要我的?”
“那是合作。”
“你也可以和我合作。”顾园执着,仍想帮他。
“你不懂商业。”萧轻沉死要面子,岔开话题,“行了,好好上你的学,毕业创作怎么样了?”
“没想法。”这段时间,她整个人都很浮躁。
“不懂就去问汤老师,他会指导你。毕业旅行想去哪?欧洲想不想去?等这一阵子我忙过了,尽量抽空陪你去一趟,你看看要不要再约上你那俩同学……”
萧轻沉顾左右而言他。
怎么不想她,他得完成手上项目,结束盛曼合作后,先一步与孟家划清界限。
总不能让她陷入不清不楚的关系,怎么敢这样委屈她。
他要事业有成,在最风光的时候名正言顺求娶她,给她最盛大的婚礼,让她过最幸福的生活。
再等一等,快则年底晚则明年。
萧轻沉借口还要开会,匆匆挂断电话。
他又一次拒绝她。
那时她没有钱,他要与孟家联姻,现在她有钱了,他又说男人不该花女人的钱。
他不需要她。
没有人需要她。
夜风吹过,吹来一地失落。
毕业创作还没有头绪,时间已很紧迫。
学校本科毕业作品展已经启幕,第一期作品已开展,油画系排在第二期,时间在六月底,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。
收集素材和老师确定创作主题的关键时期,她在忙着实习,忙着继承遗产,忙着忧心保研,什么都没做。
事实证明担心无用,内耗无用,万事自有天意。
一个月时间,要素材,要选题,还要创作。
她仍然焦虑彷徨。
晚餐在日料店时根本没吃,此时已经饥肠辘辘,只想吃点热的。
顾园走进临街一间小店,装修简陋烟熏火燎。
夫妻店,老板炒菜,老板娘收钱,和气生财生意很好,食客大多是附近上班族,店里卖铁锅炖鱼,热气腾腾。
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。
顾园点了一锅,坐在靠墙的木桌休息。
饭吃到一半,墙角电视插播新闻:匀富县山体滑坡,八十七户被埋,消防官兵和医护人员正争分夺秒搜救。现场发来报道,未垮塌山体仍有明显裂缝,有二次垮塌风险,经分析,地质灾害原因或与非法采矿有关。
第61章 毕业作《奔月》
暴雨冲刷掉所有泥泞。
山体垮塌的位置在牛头山,距离匀富县三十公里,为安全考虑,道路双向通行临时封闭。
顾园赶到已经是两天后。
阿南宁愿绕道,一路选择新建高速公路行驶,驾车无比小心。
新闻有播报,获救家庭暂时安置在牛头镇福利院,那是匀富县辖区的偏远城镇。
雨停。
不论目的如何,招摇总是不好。
顾园让阿南将车停在百米开外,二人步行过去。
卢院长等在门口。
她四十多岁年纪,身形瘦削单薄,穿一件铁灰色旧衬衣,袖口衣领磨成浅色,齐耳短发白了大半,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,戴一副厚厚的眼镜,眼神很亮,笑意淳朴。
见到他们过来,也只是点点头。
生锈的拱形大铁门进去,一排红砖平房加一个操场,就是福利院的全貌。
水泥地打扫得十分干净,地面坑洼中积过雨水,围墙边花坛裂开,裸露出黑灰砖石和泥土,枯树枝发出小芽。
沿路飘散饭菜香气,正是午餐时间。
一个小女孩跑出来,三四岁模样,瘦得像个猴,一件白色大 T 恤套到脚踝,露出两个小脚丫,光脚踩得黑黢黢。
她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,圆圆脸上一对可爱杏眼,伸手抓住顾园衣摆,怯懦懦地唤:“姐姐。”
卢院长招手:“圆圆,过来。”
圆圆或园园都只是一个名字,也是无数个女孩。
小女孩回头望一眼,不放手,将啃过一半的沙琪玛递给她,“姐姐,这个好吃,给你。”
三岁小孩什么都懂,面上的讨好那样熟悉。
顾园动容,低头看着她,像在看自己。
卢院长抱起小女孩送去饭堂,又回来招呼客人。
办公室很简陋,与宿舍合二为一,靠窗一桌一椅,靠墙一条窄床,床下放些杂物,就是全部。
玻璃窗呈灰绿色,阴天透进来的光又要暗两度。
卢院长坐在床头,简要介绍情况。
这次搜救出来五十六人,有十三名女孩无家可归,有的联络上家中亲戚,却无人来接,刚才那个三岁小女孩,原本是一对龙凤胎,父母在外务工,前两日来接走男孩,走得匆忙遗漏掉女儿,后来再也联络不上。
顾园留下一笔现金,记下福利院收款银行账号用于捐款,款项将分批次入账。
临走前提出要额外资助女孩,提供生活费和学费,供到大学毕业。
卢院长忽然站起,撑在桌上的手臂发颤,请顾园随她去选人。
资助谁,如何资助,全凭捐款人喜好。
顾园神情复杂,眸光闪烁蒙上一层薄雾,声音低哑:“选人?怎么选?都是鲜活的生命,我没有资格做选择。”
“啊,这样啊,那么还是很感谢。”卢院长颓然低下头。
她以为她要改变主意。
顾园心头酸涩,肯定道:“都要,一个都不能少,十三个女孩我都要。”
卢院长这才抬起头,眼中不可置信,话语饱含期待,“供十三名学生到大学毕业,是很大一笔费用,她们年龄有大有小,从幼儿园到初中的都有,还有一个孩子落下残疾。”
“那就将医药营养费用也算在内,要让她们好好活下去,健康的受教育。”
卢院长擦擦眼睛:“和孩子见个面吧,她们一定会感激你,我让她们给你写信。”
“不,不用记得我。”
感恩和被感恩,都是枷锁。
顾园不想透露名字,只隔着窗户玻璃远远看过一眼,女孩们从三岁到十几岁都有,高矮胖瘦,黑白美丑。
没关系,都是美丽的女孩,都能够得到命运眷顾。
他们悄悄的来,又悄悄离开。
没过多久,萧轻沉循着阿南给的账号又追加一笔捐款,同样匿名,没让顾园知道。
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好。
顾园心绪终于平静,将自己关在工作室中,专心创作毕业作品《奔月》。
油画布面几乎占满整面墙壁,画幅尺寸 150 厘米 X240 厘米。
规则即为美。
她定下一个遥远目标。
她提前画过小稿,构思好画面布局,精确计算好结构框架,采用谐波构图,在矩形两条对角线基础上,选上方中点与底部两侧对角线相连,将画面进行几何分割,确保画面视觉中心在中部以上,同时将所有人物控制在画面一半以内。
绘画是灵魂的表达。
她获得灵感,相信直觉,想要讲一个故事。
于是选择文艺复兴时期古典主义风格,模仿历史题材绘画手法,使用具象的艺术表现技法,进行叙事绘画。
画面正当中一轮皎洁残月,月上斜卧一美人,手捧火焰,俯瞰众生。
上帝创造亚当,女娲创造世人。
神性的母亲饱含情绪,眼眸微微下垂,带着慈悲与谦卑,与她的女儿们对视。
眼神交汇,爱与希望沿星云传递,点燃她掌中火焰。
十三名女孩姿态各异,她们挣开缚住双臂的蛛丝,挣脱缠住双腿的藤蔓,剪开包裹住身体的茧,生出巨大的洁白翅膀,跃动羽翼飞向夜空,向皎洁明月靠近,奔向心中母亲。
女娲手中的火焰是整个画面的焦点。
女孩们虽身处暗处,但飞向光明。
画面的主体,是未来。
不是脚下的泥泞与荆棘,不是困苦的过去,不是彼时的煎熬,而是未来。
坚持下去,才会有未来。
未来会有光,光,就是希望。
顾园克制的只选择少量颜色。
因她技法成熟,已能掌控颜色运用,而不被绘画材料掌控。
这像是掌握人生的雏形,刚刚开始,已让人愉快。
绘画于她是至高享受,做到忘我,不分日夜深陷其中,无法自拔。
她的调色板仅用钛菁蓝和镉红做基础色,用镉橙和群青做中间色,最后少量浅色提亮。
底色的处理上,画面色调用偏冷的深蓝紫,唯一的光源是残月。
景的部分则用刮刀或亚麻布处理,叠加颜料堆积,塑造景物体块,粗犷洒脱,她操纵颜料的方式,使画面拥有生命力。
月有阴晴圆缺,人间四时万象。
并非事事完美。
残月也有光亮,淡白的光扩散开,微弱不耀眼,不刺目却暗含力量,持久坚韧,源源不断。
唯一的暖是那一小团火焰。
暖暖照亮人物的脸。
人物是细腻的,形体绘画巧妙地使用罩染法,将稍暗透明色彩一层层铺上去,通过涂层的叠加,呈现真实的肌肤肌理与光泽,细节精确到每一根头发丝的弧度,眼眸的神采,或嘴唇的纹路,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。
她呈现出人体的圣洁与美感。
画作风格沉静古典,极冷的黑暗幽夜,极暖的橙红焰火,静的景,动的人,强烈的光影对比,这就是她想要的冲击感力量感,还有真实的谦卑敏感。
无意识画就的星云,刚好构成光的流动,画面活了起来。
一眼万年,让人落泪。
这就是最初的目标。
《奔月》完成,她赶在最后一刻递交答卷。
顾园在太阳底下撑一个懒腰,好像得到新生。
整整一个月未出工作室,衣物换洗都由阿南送,很少回家,有时睡觉都打地铺对付。沉浸其中并不觉得辛苦,比这更苦的日子她早体验过。创作期间,她体重下降十斤,未沐浴过阳光,吃饭也囫囵,瘦得下巴显形,脸色越发苍白。
毕业展如期举行,她的画作占据展厅最显眼位置,众人驻足停留。
《奔月》画作标签内容简明,备注她姓名和创作时间外,在布面油画尺寸下,仅一行小字:Per aspera ad astra。
这是一句古老的拉丁谚语,意为:穿越逆境,抵达繁星。
她不求赞赏,仅期待令人有一点点感动。
最重要的那天,萧轻沉出差没能来。
不是不失落的,可人生就是这样,各有各的路要走,各有各的来处和归途。
毕业季匆匆而过。
阿南来接她。
顾园恋恋不舍,最后看一眼校园,上车时忽然一惊。
四十多度的天气,冷汗从后背冒出来。
那人影快速转身,蹒跚跑入学校后街的巷口。
五年原来这么快。
那人是顾莉。
以为此生都不会再遇见的人。
顾园不会看错,那是永不磨灭的阴影。
心中恐惧仍在,她匆匆合上车门,催促:“阿南,快走。”
祈祷永不相见。
呼吸无法平静,仿佛得了哮喘,夜里喘不上气,再也睡不成整觉。
依稀记得七月初七是个什么日子,她这段时间睡不好,记忆力也不佳,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后来孟梨来电闲聊,恍然想起,原来是尤秀结婚。
七夕是个好日子,牛郎织女相会,一年一次。
选这天结婚,意义非凡。
尤秀也来电话诉说衷肠,她这段日子过得很惨,丢掉工作,面试屡屡被拒之门外却不知原因,她喜爱品牌高奢从无储蓄,钱换物容易,物换钱却很难,如今生活全靠母亲救济。
可尤金凤在萧强那里没有搞到一毛钱,萧家医院关门大吉,这母女二人捉襟见肘。
作为幕后黑手,顾园提前做好准备,要去送份礼金表表心意。
送多少好呢,送得多了暴露钱财,惹对方心生不满,大喜之日让新人不痛快可是大忌。
还是送两千吧,皆大欢喜。
临出门了才知道,春江饭店七夕被人包场,主动赔偿改期客人费用。
尤秀为钱,又将婚礼改到七月十五,因这一天的赔偿款最高。
百无禁忌,也挺好。
第62章 婚礼修罗场
七月半是个落雨天。
尤秀的草坪婚礼不顺利。
天阴沉沉的,大风将春江饭店花园里的遮阳伞都吹得翻了边。
白椅子系白纱,背后绑白色的花,白色背景板上印两个英文字母:CX。
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婚庆公司没有提前准备户外雨棚,只好借用酒店的米白雨伞,给宾客一人发一把,各自撑着伞在雨中闲逛,活像一朵朵草地里长出来的小蘑菇。
冷餐台还在外,雨丝丝直接飘到点心上,该融化的融化,该垮塌的垮塌。
没见着新人。
礼金台设置在酒店室内,一楼小宴会厅,喜宴摆了八张圆桌,来的人都不认识,客人没坐满一半,萧家的人没有出现。
顾园也管不得那么多,送上红包签过名字,找到最角落的一桌入座,打算看看新人再走。
司仪声情并茂表演,唱完两遍知心爱人后,才请新人出来。
新娘造型精致,新郎斯文清秀,两人很般配。
只是——
新郎怎么是顾灿?
怎么会?
顾园浑身都僵住,她没有看错,绝不会看错。
原来门口背景板上那两个字母,代表灿和秀,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?
顾灿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?尤秀一定早就知道,却瞒着不告诉她。
为什么?
顾园猛地站起来,又跌坐下。
五年了。
她想象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,唯独没有今天这种。
圆桌上菜品还散发着余热,酸甜苦辣咸揉在一起,呛得人眼泪直流。
胃里忽然绞痛,她木然地拿起调羹,取一勺松子甜豆送进嘴里。
天塌下来,也要填饱肚子。
没有怎么嚼就往下咽,吞药一般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这些人和事与她再无关系,这一刻,她什么也不想知道。
顾园端起面前凉水喝一口,擦干净嘴,拨电话让阿南来接,拿起包要走。
“怎么?后悔了?”
这女人的声音无比熟悉,尖细刻薄,喋喋不休,像一张老式旧唱片,曲子早演完了,就剩一根针在铁片上磨刮,滋滋地响。
顾莉在她一旁坐下,“顾灿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,你后悔吧?”
越怕什么越躲不开。
顾园后背发凉,强自镇定,“你出来了?”
顾莉刑满释放,像一下苍老二十岁,瘦削颓败,面貌如同七十老妪,生了许多白发,妆容还和当年一样浓艳,纹绣的眉毛眼线扩散开,变成青黑的粗条,随着表情在脸上蠕动。
她不服老,勇于七十扮十七,穿一件娃娃领红底碎花连衣裙,极短的少女款式,膝盖骨节粗大,胳膊和腿皮肉耷拉。
五年前还风韵犹存,如今让人只想尊老爱幼。
顾莉表情狰狞,上眼皮松弛垂下来,眼缝变成三角形,声音粗噶,“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,还想关我一辈子不成?不过今天顾灿结婚,我不和你闹。你个小婊子等着,老娘不会让你好过。”
顾园心慌意乱,起身要走。
顾莉铁钳般的手牢牢抓住她手腕,寒意顺着骨头芯子往上爬。
她说:“别跑啊,咱姑侄两个叙叙旧。”
顾园挣开手,“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你可真有本事呵,先勾引姑丈再杀了他,还把养大你的姑妈送进监狱,毒蛇也没你这么毒呀!要不是我家灿灿跑得快,只怕已经死在你手上了吧?”
“你放屁!”顾园声音发颤,忍不住爆粗口。
她气得浑身发抖,握住手机藏在背后,拨电话给萧轻沉。那是最初设置的快捷拨号,只需要长按一个键即可拨出,她每换一部手机,他都会为她做相同的设置。
顾莉声音大了些,“听说你现在傍上大款,过上好日子了?卖逼卖成你这样,也算是卖出头了。你有今天还得感谢我,要不是当年王升死了,你哪有今天?实话也不怕告诉你,当年那几箱假酒还是我买的,王升是个没福气的,喝假酒喝死了,哈哈哈……”
女人收起尖锐的笑,从上到下打量顾园,枯瘦的手往她胸前抓,“瞧你现在吃穿不愁,这衣服料子挺贵吧?找你男人搞几个钱给姑妈花花?也不算白疼你一场,啧啧,瞧这细皮嫩肉的……你勾引表哥这事儿,你男人知不知道?”
“闭上你的狗嘴!”顾园低声呵斥,打断顾莉的话。
女孩皮肤微微泛红,后颈冒出细密的汗,浑身好似针扎。抬手撩过额前碎发,闭上眼,仍然心中害怕。
旧年犯的错,今日受惩罚。
她和萧家关系本就复杂,萧轻沉根本就容不下顾灿这个人,那些旧事不想被任何人提起,更不想被人知道。
顾园穿一身灰蓝长裙,来的时候沾湿点雨水,裙摆贴在小腿上,她低头整理,再抬头时露出个不在意的笑,直勾勾盯住顾莉,语气轻柔,“你威胁我?怕不怕我再送你进去?再不然,我杀了你,永绝后患!”
她忘了,手里的电话还在通话中,这头的每一句话,萧轻沉都已听见。
顾莉站起身,手顺着女孩衣料腰部,往她身上乱摸,好像是要掂量养肥的猪能不能杀。
顾园连连后退,退到墙角退不可退。
靠墙一排餐边柜,堆着预上的菜品和餐具。
顾莉见了仇人,咒骂出最恶毒的话,激动得扬手打过来。
顾园顺手抄起餐台上一把餐刀,五指倏地用力收紧,对着面前的手掌捅下去。
一双雪白干净的纤手,能作画,能签字,也能杀人。
没有人能肆意凌辱她,再也不要受人伤害。
幼年里挨过的打,吃过的苦统统涌上头。
她做不到像顾莉一样泼妇骂街,骂不出那些下流语言,只能将所有怒意聚集在这一刀上。
用了十足十的力气,不清楚这一刀里带有多少仇恨,又有多少恐惧。或许,这一刀她五年前已经捅出,只是今天才到达该到的地方。
畅快,痛快。
顾园深深吸气,松开手,照着女人肩膀猛推一掌。
顾莉受力,趔趄后退。
餐刀捅穿她手背,刀刃从手掌穿入,从手背穿出,长长的刀柄横在中央,鲜红热血沿刀背往下淌。
顾莉身体大不如前,饱受劳累折磨,体态枯瘦佝偻,早已没有能力与成年女人缠斗。
“啊啊——”她张大嘴惨叫,鲜血顺着手臂挥动四处撒,顺势躺倒在地哭爹喊娘,打起滚来。
惊动了旁的客人,本来参加婚宴的人就不多,尤金凤请的客人中有萧强属下,碍于情面才来,结果萧强根本不在,现场闹起事来,那帮人连热闹都懒得看,纷纷离去。
尤秀自从失业后,从前和她关系好的朋友,纷纷对她避而远之,肯来婚宴送礼的,也就只有顾园了。
没几分钟,小宴会厅客人已走空。
新郎官赶过来,声音冷漠,对地上女人讲:“你来干什么?不是喊你不要出门?”
“老娘是你亲妈,哪有儿子结婚,亲妈不在场的?”顾莉痛诉。
顾灿没有扶她,转身看向顾园,“她已经受到惩罚,就算犯过再大的错,也已经接受过劳动改造,这是我亲妈啊,你还想怎样?”
他像从前一样俊朗,褪去青涩,身形健硕挺拔,鼻梁眉弓的线条更坚毅一些,嘴唇变薄了,一双微挑的眼冷冷看过来,没有半点感情,像不认识她。
顾园细细看他的变化,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,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。
这是她一直想问的话。
她微微张嘴,哑口无言。
失望吗,有一点。
心痛吗,痛的。
还愧疚吗,不了。
不论顾灿曾经对她多么好,她都无法原谅顾莉的恶行。
他要维护母亲也没错,但这份维护,已将他的好全部抵消掉。
就这样吧。
顾园不想再纠缠。
恰好萧轻沉这时赶到,握住她的手腕,没有多的话,“走。”
他特意过来接她,半路接到她电话,一路猛踩油门,用最快的速度赶来。
萧轻沉的手又往下探,包裹住她右手五指。
她刚捅过人,用力过猛,指节还在发颤。
他手掌温暖厚实,手指轻轻握拢,揉了揉手心里的她,叫她不要怕。
顾园浑身冰凉,渐渐回暖,缓过神来。
顾灿却在这时奚落她,“我为了你远走他乡,你害得我家破人亡,如今还贪慕虚荣做起皮肉生意,傍上大款?他给你不少钱吧?”
顾园声音发颤,“你闭嘴。”
顾灿没打算放过她,“多少钱?卖谁不是卖,我也给得起。”
青梅竹马的温暖少年,也会说出冰冷无情的话。
她的神情无限哀伤,“如果我当年没有遇见他,那今日处境一定如你预料,可即便真的沦落风尘,你又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?”
顾园失望转身,握紧萧轻沉的手往外走。
顾灿两步上前拉住她,表情又变得十分痛惜,“园园,我没想到你这么不自爱,别再堕落下去,以后我会照顾你。”
她挥开他的手。
顾灿拥抱她,头埋在她颈间,哽咽道:“我说,我不在乎过去,不在乎你那些经历,我永远不会看轻你,我现在有能力照顾好你,不会再让你吃苦头。在你不知道的时间里,我完成所有承诺,我已入籍法国准备好一切,我说过要给你一个家,和我走吧。”
他眼里有泪,前一刻还冷若冰霜,这一刻又像个柔软少年。
顾园难以接受,“你说什么疯话?什么皮肉生意,什么跟你走?你今天结婚啊……”
萧轻沉冷笑着拉开二人,横在中间,气得不轻,“少在老子面前黏糊!”
第63章 黄金狗血档
两人五年前只有一面之缘,都不记得对方模样。
顾灿指着萧轻沉,问顾园:“他就是你那个夜总会恩客吧?这种人也就是玩玩而已,不会对你负责。”
专挑最难听的字眼,提醒财色关系。
顾园只当他在发疯。
萧轻沉脸上乌云密布,气得一拳头挥过去,“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?他妈的,你就是那个顾灿?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?”
气氛剑拔弩张,言语伤人比刀刃更锋利。
顾灿自然不是他的对手,嘴角开裂流血,他拇指抹过,呵呵笑道:“是我,又怎样,她和我一同长大,我们日日夜夜睡在一起,她的每一寸肌肤我都熟悉,只有我懂她爱她,只有我会对她好……你有钱,我也不差。”
男人宣示主权,争夺领地,不顾场合。
“你别再说了。”顾园赶紧阻止他,但已经来不及。
萧轻沉气到脑仁炸裂,双目通红,脖子手臂青筋暴起,一拳又一拳挥出去,发狠揍人。
顾灿不躲不闪,神情坚毅不屈,吃他拳头也忍住痛,忍住不往后退,还要咬牙问:“她花掉你多少钱?她欠你多少?我替她还。”
萧轻沉不说话,揍得更凶。
顾灿不再忍让开始还手。
两人一声不吭,你来我往,只有拳拳到肉的声音响彻寂寥宴会厅。
这其中一定有误会。
顾园也无语,全场最富有的恐怕是她自己,想解释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,刚喊一声别打了,那两人反而下手更重,将对方往死里揍。
尤金凤这时跑来,顾不上还在地上翻滚的顾莉,先劝打架的两人,“年轻人不要那么急躁,有什么误会到楼上套房去慢慢说,话说开也就没事了。”
这三人,一个是她萧家继子,一个是她女婿,最不能惹的是那位原配女儿。
个个都得罪不起。
尤金凤只得继续扮演好继母,态度好得不得了,先关心顾园有没有受伤,又关心萧轻沉,好话说掉一箩筐,最后假意数落顾灿两句,叫来尤秀,终于将所有人劝住。
顾园看着都替她心累,抬脚想走,那几人异口同声叫住她,“你怎么能走?”
对哦,这闹剧因她而起,她也想搞搞清楚,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。
几人一同往外走。
不料顾莉在地上翻滚半天,不见有人搭理,遂起身扑往尤金凤,破口大骂:“没点礼数,城里人都像你这么狗眼看人低?我这个婆婆来了半天也没见人招呼,你姑娘不给老娘敬口茶?”
顾莉口水喷出来,刀还插手上没拔下来,一手血都往尤金凤的套装上抹。
尤金凤嫌恶的避让,她保养得宜着淡妆,在顾莉面前显得富贵荣华,毫不掩饰对她的轻蔑,“礼数?你也配?要不是我女儿眼瞎,那么多青年才俊不选,非要倒贴嫁你儿子,我早赶你出去。”
可怜天下父母心,为了儿女,什么委屈都肯受。
顾莉不肯输,较劲道:“你家姑娘还没结婚就怀孕,谁知道怀的谁的种?我儿子法国名校留学回来,肯娶你家破鞋,你回去都要烧高香!”
尤金凤气得面色发紫,下场和顾莉厮打起来。
顾灿像没看见般,谁也不维护,转身往外走,尤秀回头望两眼,快步追上挽住他手臂。
萧轻沉握住顾园手腕,紧紧掐住,半拉半拽,都往楼上套房去。
阿南和六子也赶到,跟在最后。
好像不说个明白,都别想离开。
普通套房面积不大,客厅贴满喜字,落地窗粘几只粉色气球,茶几上摆一份早生贵子点心盘,卧室床上铺满玫瑰花。
这是尤秀精心准备的婚嫁套房。
客厅只得一张长沙发,萧轻沉旁若无人坐下,低头点烟,吸上一口,猛地往后一靠,慢悠悠掀起眼皮,吐出一口浓浓白烟,那眼神汹涌得像黑海里卷起的巨浪。
他在忍耐,但不保证忍耐的效果和时间。
其他人只得站着,顾园站得最远,靠近门口,那模样准备随时开溜。
萧轻沉无声地笑,跑?想往哪跑?
他招手,“你过来。”
又吩咐阿南守住门。
这下瓮中捉鳖,一个都走不掉。
她裙摆湿水后半透明,贴在腿上有些凉,连带肌肤也略显苍白,脸色不大好,慢慢往这边挪。
还没走近,萧轻沉一把拽住她手腕,将人拉到身旁坐下。
他没看她,好脾气的起身倒一杯热水,牵住她的手,送到她手心,连带她的手和茶杯一起握住。
“喝。”他又松开手,多一个字也不肯说。
“哦。”顾园默默喝一口,心中千头万绪,已经有了几分猜测。
没有女人愿意被人造黄谣,既然今天都在,不如问个明白。
她紧致面庞微微垂下,眉眼间阴云萦绕,慢条斯理喝热水润喉,过了半晌才抬头,声音冷冷清清,“顾灿,你说我做皮肉生意是什么意思?你讲讲清楚,谁胡说八道?”
萧轻沉黑着脸,沉默抽烟,立刻掐灭烟头,“说说,都怎么回事?”
要不是长久相处深入了解,哪有姿态划一,神情默契?
这二人还有脸问出口?
顾灿悲愤又痛惜,翻出手机中照片,六子接了递过来。
顾园随手翻过,没有发现异常,前次在夜宫会所庆祝生日时,尤秀给她拍过很多张,有合影也有单人照,再往后翻,往年出去玩的照片也有。
她看了半天,莫名其妙,“这有什么问题?这都是我过生日时的照片,能说明什么?你就凭几张照片,随便给人定罪?”
萧轻沉看一眼就明白,眼神扫向尤秀,“你找死?”
尤秀换了一身红色低胸敬酒服,粉底遮不住胸脯上的刀疤,面色发青,站在一旁不说话。
都说做新娘是女人一生中最美时刻,她的精致无懈可击,唇线画得行云流水,大红唇膏填得又匀又厚,面上粉底如同刚抹的墙壁,平整无暇,像极了画室里的石膏雕像,美则美,却没有生气。
顾灿略凝神,突然怒吼:“尤秀!你这几年给我发她的动态和照片,说她不自爱傍大款,到夜总会做小姐,都是你编来骗我的?”
这种鬼话也能编出来,一个敢编,一个敢信。
顾园没忍住翻了个白眼,“顾灿,你早就和尤秀联系上,为什么不肯来问我一句?你只要问一问就什么都清楚了,你信别人瞎编,也不肯信我?”
萧轻沉淡笑,“恰恰相反,不自爱的是你老婆。”
这比八点档狗血剧还要狗血。
顾园如同局外人看戏,还要火上浇油,原本想瞒下去的事,也懒得再瞒,干脆撕破脸,“尤秀,你为什么要到学校举报诬陷我?害我失去保研资格,对你有什么好?背后造谣抹黑,又对你有什么好?”
“什么?”萧轻沉一下拦腰抱紧她,这些事他都不知道。
“哎呀,松开,我腰疼。”她轻呼一声,推了推。
这声音那么娇气,亲昵。
他有点满意,火气消下去三分,终于松松手臂力道,但没放开。
顾园整理衣摆,端正坐好。
对接下去的戏份,竟有点期待。
尤秀满脸无辜,哭得梨花带雨,“怎么会?你怎么能怀疑我,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?我们是姐妹啊,我怎么会背后举报诬陷你。”
顾园静静看着她,早已没有愤怒情绪,“你说你挺聪明一个人,举报信都知道要用打印机,怎么信封上的地址亲手写呢,没想到我认得你笔迹吧。”
尤秀如何伪造资料,到匀富县找哪些人打听过,去过哪些地方,都留下痕迹。
多亏了华宗臣,一出手就查得明明白白。
顾灿急促呼吸几下,又问:“尤秀,你嘴里有过一句真话没有?这婚别结了,我也不欠你。”
尤秀上前抱住他,抽泣道:“我怀孕了。”
狗血剧又升级。
顾园不知道心中是何感受。
萧轻沉嗤笑,指了指顾灿,“你他妈把女人肚子都搞大了,还敢惦记老子的人,欠揍!”
顾灿眉头紧蹙,扯开尤秀,“你怀孕,关我什么事?我从来没有碰过你。”
尤秀扑通跌坐在地,抱住他的腿,“我们那么多年的同学同乡,相识十几年,你就这么对我?你在巴黎读书日子都快过不下去,课业繁重没空打工挣钱,我帮过你那么多次,寄钱给你支持你,帮助你入籍,你妈坐牢,我还替你去看她,连她出狱都是我去接的,她都满意我,你一点不记我的好?”
“你投资,我回报,就这么简单。该还的钱早已还清,我拿结婚证明帮你办移民,还不够?既然事先都协商好了,你现在何必闹这出?”
男人理智起来凉薄无比,令人心惊。
顾灿后退两步,“我也没想到你这样,那么憨厚一个人,热心肠没心机,人人都说你好,怎么你骗起人来和真的一样?还讹上我了?”
“我不是成心骗你的,原谅我好不好?我只是不希望你联系顾园啊,我对你真心真意,付出一切,你现在发达了,有前途了,在名企做高管拿年薪了,利用完我,就想一脚踹开?”
尤秀坐在地上,侧身抹泪,可怜无助,“我高中时就喜欢你,给你写过那么多信,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不知道?”
顾灿置若罔闻,冷静和她谈条件,“这婚礼纯属多此一举,你说要办,我也同意,大不了你这孩子生下来,我帮你再养几年,最多这样仁至义尽。或者,你还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,我视情况让步,就当是补偿你,虽然我对你不需要做补偿。”
他又说:“我提醒你,你最好适可而止,否则我会申请撤销婚姻,你要知道,这几年境外结婚移民政策会收紧,或取消。”
女人哭声隐忍,坚持道:“那孩子就是你的,就是你回来那天喝醉酒……”
顾灿半蹲下,俯身贴近她面孔,轻轻一笑,“我那天没醉。”
第64章 爱的小翻船
顾园有过食不知味,夜不能寐的时刻。
全因为担心他思念他,又因为不可说,选择刻意遗忘,最后时间将所有创伤都抚平,埋进心里,深不见底。
她以为永远不会再遇见他。
可是顾灿望了过来,眼里的赤诚还和那年一样。
只是曾经沧海,过往烟云。
他走到沙发前一把拉起她,“和我走。”
她怔怔的,坐着不动。
顾灿眼里蓄起泪,摇摇头,嗓音温润一如从前,“我以为我会恨你,我无数次希望你过得不好,希望你受惩罚,希望你遇到难处对我苦苦哀求,可直到今天见你,我才知道,我一次都没有恨过你,从来没有。”
他声音又喑哑下来,像一扇漏风的破窗,带有萧瑟呜咽,“你知道吗,我当年回去找过你,我找了你好久,找遍附近所有村子,走过好几座山,可是最后我都没能找到你,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绝望?”
顾园心如刀绞,不想回忆。
“后来好不容易有你的消息,但我过得不好,我没勇气见你,总觉得要再等一等,等我终于准备好一切……”
她眼眶微红,抬手掩面,“别说了,你没必要对我解释。”
“你怎么能这样心狠?你那年说喜欢我的啊!”顾灿半跪到她面前,情意热切,拉开她的手,直视她眼眸,等待她的回应。
她几乎不敢承认,挪开眼不敢看他,“我骗你的,那时是我有心骗你。”
“怎么会是骗我?”顾灿不愿相信,“我们住同一个房间,睡同一张床盖同一张毯,靠着拥抱温暖撑过那年,你怎么会骗我,再也没有比那时更真切的感情,我靠着想你坚持到现在,我好不容易走到你面前,你为什么不敢承认?”
他为她放弃保送,日夜奔波,为她做得太多太多。
顾园的愧疚都化作泪水,难以控制地往下淌,再次重复,“嗯,我就是骗你的,你应该恨我。”
顾灿跪在她面前,颀长身躯弯成一张弓,伏在她膝头,温热的泪水烫破裙摆。
他肩膀微颤,语调模糊不清,“你又怎么知道,我不是心甘情愿被你骗,那你继续骗下去,骗我一辈子,好不好。”
撤去冷漠伪装,他还是那么爱哭,高大的男人哭起来像个小孩,和那年一模一样。
那年那年,最绝望最黑暗,最不愿意回想,最想要摆脱和抹去的那年。
她深恶痛绝,将暗无天日的过往当做人生污点。
所有情感的发生,都基于极端处境下的生存本能,为一口吃食讨好,为几十块书本费乞求,她用尽心机,将他当做救命稻草。
让他从未成年起,就负担起他人生命的重量。
她鄙视自己的自私卑劣。
爱吗?不知道。
不爱吗?又真的想念过,为他心疼过。
人的感情怎可用爱或不爱来界定,羁绊太深,不论如何形容都显浅薄。
可她实实在在欠他的,应当还。
时间线又回到分别那一年,最后那一面,她被打得奄奄一息,在他怀里,叫他快走,安心考试别担心她,他们会有相见的那天。
可再见,仍是分别。
乌云散去,风轻雨歇。
那年晨光变成今日晚霞,穿进来一丝细细金线。
顾园太阳穴像被钢针扎透,腥气翻涌,喉头苦涩如同咽血,她抬手抚上他后脑,轻轻梳理他柔软乌发,温温柔柔好似呢喃。
时光恋恋不舍,亦为他们停留。
“顾灿,顾灿……”她轻声唤他名字,“你的生活已经好起来,一定要继续好下去……”
他心有所感,蓦然抬头,“你又要让我走?”
她声音渐渐低下来,无限缱绻,泪流不止,“忘记过去吧,只有忘记过去,忘记你,忘记我,我们才能彻底走出来。哥,请你原谅我。”
顾园尽量平静,“你想在哪里开展事业都可以,我会支持你,你算一算,需要多少资金。”
她欠的情,用金钱来偿还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他问。
继承遗产的事,顾园不会向任何人提起,只会比当年更小心谨慎,且充满防备。
她收住泪,控制表情,牵起嘴角,一切状态回归理智,“我没法向你解释。”
“他的吗?”顾灿苦笑,抬手指向萧轻沉,双目含泪死死盯住顾园问,“你用他的钱来打发我?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不如他?”
朝思暮想的重逢,不过是无关人等的重复离场。
萧轻沉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危机。
青梅竹马,留洋海归,名企高管,一表人才相貌堂堂,有感情基础,还对她死心塌地。
对手样样都好,他拿什么和人争。
钱吗?谁的钱有她多。
连表白的话都没有说过,她都不知道他爱她。
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,恨不能将火星子都吸进肺里,烟熏火燎滚一圈,烧死算了。
又气不过,怒意莫名升起。
好几年了,他苦苦守着道德底线,结果这两小崽子早八百年前就乱来?
萧轻沉眼中柔情早已抽去,拳头捏得喀喀响,彻底爆发。
“在我跟前,演什么深情?”他发出嘲弄笑声,一脚踏上顾灿肩膀,狠狠将人踹出去。
顾园惊呼,“哥,你干什么?”
萧轻沉火气愈发大,“干什么?揍他。”
他朝六子扬起下巴,“我不喊停,不许停手。”
顾灿倒在套房客厅米白绒毯上,任人鱼肉,无力还手,忍住不吭声。
顾园心痛无比,拉住萧轻沉胳膊,“够了,别打了,你别打他。”
“心疼了?”他一双黝黑的眼,默然,孤寂。
怎么会不疼。
顾园眼泪涌出来,跑去拉住六子,“六哥,求你别打他。”
六子有一瞬凝滞,侧身将宽厚背影对着二人,拳头又挥下去,发出击打沙包的声音。
“怎么才肯停手,你们要怎样才肯停手?”她激动大喊,扑上去企图挡住殴打。
萧轻沉将她一把拽回来。
他顺势在沙发坐下,一拉一拽将人抱进怀里,揽住盈盈一握的软腰,毫不费力让她跨坐在他腿上,与他四目相对。
只有近到这样的程度,她的眼中才只有他。
他笑意冰凉,掌住她后脑拉近,相距分毫呼吸交缠,“我对你太好了是不是?太宽容。”
“松开我。”
她的抵抗完全无效,后颈手掌重重压迫,环腰的手臂纹丝不动,她完全贴在他身上,浓郁烟草和男人气息将她包围,坚硬紧实的肌肉随他力量弹跳。
他从未这样放肆过,用行动拒绝她的要求,手臂收得更紧,将她拉得更近些,送到唇边,俯身低头唇瓣相接,直接吻住。
亲吻也是霸道姿势,不容拒绝,不容反抗。
从唇角游移到唇峰,肖想多年,含住唇瓣辗转碾压,叩开齿关攻城略地,唇舌与她相抵,交缠、对抗、吮吸,汲取一如他想象中的甜蜜。
她掐准时机咬破他舌尖,血腥蔓延开,在对方失神的刹那,抬手抽去一耳光。
啪一声脆响,葱白的五指发麻。
她停住,他退开。
痛意与快感相似,他满足轻叹,只有这一刻才感到真实。
萧轻沉握住她的手,裹在掌心轻揉,心中柔情万千。
“疼不疼。”他轻声问她。
她盈盈泪目侧开脸,艰难的呼吸,“你放过他吧,让他走,他什么都没做错,你别打他。我求你。”
她对他的吻无动于衷。
“你这时候还为了别人求我?你将我当什么?”萧轻沉气得发笑,笑意像眼泪流淌,将苦痛都流干。
怎么忽然立场调换,他成了外人,成了恶人?活活要拆散这一对苦命鸳鸯?
她肩膀颤抖,“我欠你的,你要什么尽管提,只要我有,都给你。”
他眸色晦暗,从深渊底处浮上朦胧水光,大掌滑至她后颈,划过颈侧动脉,拇指抚过锁骨直达咽喉,沉重而轻缓地按下去,“因为欠我?”他恨得想掐死她。
是啊,欠完这个欠那个,她总在还债,总也还不清。
她闭上眼,要杀要剐悉听尊便。
萧轻沉眼眶发红,面容酸涩,“那好,你别后悔。”
他终于让六子停手。
顾灿撑住墙壁站起来,眼中一片死寂,直视沙发上的二人,六子拦住去路,短短几步沟壑天衢,他永远也无法到达。
沙发狭窄缺乏弹性,米白布面还有上一位客人留下的水渍,气味复杂。
萧轻沉翻身将女孩放倒,俯身压上。
推不开,躲不掉。
顾园浑身发抖,睁开眼,“别,别在这,我求你。”
他少有的冷漠,一字一句自牙缝中蹦出,“不在这怎么能断了你的念想,让他看着,让你们死心。”
杀人诛心何其残忍,这比凌迟更让人心碎。
“萧轻沉,你变态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疯了!”
“早就疯了。”
他索性承认,沉身索吻,濡湿的唇从脸颊到耳畔,贴住雪颈滚烫到锁骨,沿着长裙衣襟一路往下,她抖得厉害,无声啜泣。
都要在这一天发疯。
她推拒也无用,又不愿哭喊出声,被压在沙发无法动弹,裙摆已被推至腿根,滑腻肌肤雪白刺目。
墙角还有红衣女人低泣。
咫尺处有顾灿沉默注视。
所有人都在。
所有人的尊严都摔得稀碎。
顾园默默流泪,“萧轻沉,不应该是现在,不应该在这里,别让我永远恨你!”
他仍不停下。
“信不信我一刀捅了你!”
“来啊,捅我。”
她抓到空隙抬腿踹他。
他抬腿反压过去,锁住她手臂抬起,瞧见她一双泪眼绝望神情,心头酸软,停住动作抱起她,从沙发站起往卧室去,关门前朝外知会一句,“都滚。”
套房彻底安静下来。
第65章 才不要嫁你
天还没亮。
萧轻沉连人带寝被一起扛回家,扔进阅江山三楼主卧。
主卧套房一直空置,维多利亚柱式大床横在房间正中央,仅铺设鹅绒寝被,床尾长凳上斜放几只高枕,没有多余家居用品,樱桃木矮柜边几纤尘不染,家具做旧后色泽深沉,气氛略显空旷沉郁。
顾园又撕烂一只鹅毛软枕砸过去,羽绒漫天飞舞,像落大雪。
她张牙舞爪,嗓音嘶哑,“萧轻沉!你凭什么,凭什么抓我回来!你要什么我都给了,你还想怎样,滚出去!这是我家!”
“你还知道这是你家,你不回家还想去哪?”
他觉得好笑,好整以暇抱住她一起躺下,“还能闹?喉咙哑成这样,省省力气行不行?”
“滚!”她一脚踹过来。
“滚什么滚?什么态度?”
男人握住她脚腕往下拽,死皮赖脸往跟前凑,嘴一咧,得意忘形将人搂怀里,“我负责,我娶你做老婆。”
顾园使出吃奶的力气,一把推开他,摇摇晃晃爬起来。
她浑身被脱得光溜,如雪肌肤尽是暧昧红痕,只好双手抱住被子,站在床上摇摇欲坠,拼命往他胸膛踩,“别做梦了,我才不要嫁你!你想得美!你自己订婚了还不算,还包养女明星,你个渣男,渣男也没有你渣!滚!老娘哪哪儿都比你好,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,滚!”
萧轻沉抱住她的腿发笑。
随她闹。
他的心情感受用餍足二字形容都不够,心满意足,魂牵梦萦,久旱逢甘霖,暴烈情绪早随力气发泄出去,只剩下无穷的意犹未尽,还有对她的包容与爱意。
“笑个屁!”顾园气得不轻龇牙咧嘴,恨不得就地踩死他。
“别闹,咱俩好好说会话。”他坐起来,展臂将人拉进怀里打横抱住,亲亲小嘴,“消气了没?”
她左右扭了扭,又开始哭。
“哭没哭够?”他好言好语,望了眼雪白寝被上的点点殷红,又问,“是不是哪儿疼?”
他也没什么经验,第一回还没进去就交代给她,不料她问,原来你真的不举啊。
他脑子一热不管不顾,折腾一夜,也不知道是不是弄伤她。心下软了又软,歉疚哄她,“别气了成吗,我明天就去退婚,本来和孟家也没什么事,我生意也不做了,成吗。”
“滚!”她柳眉倒竖,“你自己经营不善要倒闭,现在赖我?男人都像你这么狡猾?”
“姑奶奶,你到底要怎样?”
“哼。”
这一步走得太快,除了发脾气,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关系的转变,郁燥得浑身发烫像火烧,被子蒙住头倒下去不搭理他。
萧轻沉掀开被子要和她说话,她一连三个滚,翻脸不认人,没半点好脸。
他气得身体力行打一架,她彻底消停,起不来床。
再醒来时已是下午,日头西斜,身旁空空,萧轻沉不知道去了哪。
阿南来敲门,说尤金凤在楼下已经等了两小时。
疼,浑身都疼,腿都抬不起来,身体像要裂开,皮肤烫得厉害,全身又冷得哆嗦。
顾园不情不愿爬起来,裹住被子跑去二楼梳洗,换好一件严实些的白睡衣,晕晕乎乎走下楼。
客厅里光线明亮,空调开着很凉爽,小狗肉肉照样仰躺着睡大觉。
阿南和六子坐在餐桌前,一个抽烟,一个剥橙子,眼神戒备看着客厅里的不速之客。
尤金凤神情焦急来回踱步,双手交握像在祈祷。
橙子味酸酸甜甜香气四溢,吸进鼻腔一阵清爽,滚烫的脑袋也清醒几分。
顾园不自觉摸摸脖子,确保睡衣从领口遮到脚尖,不露出半丝痕迹,才走到沙发坐下。
尤金凤姿态比以往更卑微,开口便喊她顾小姐。
铺垫半个钟头的情感后,才开始说正事,叫顾园给萧轻沉吹吹枕头风,让他高抬贵手放过她女儿女婿小两口,尤秀动了胎气,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。
尤秀真实婚姻状况还没有告知长辈,但不管怎样,这都是别人的家事。
顾园不会多嘴。
她想问,顾灿还好吗。话到嘴边了,又问不出口。
低头扶额,昨天闹成那样,人尽皆知早晚的事。
不过关系突然被挑破,还真尴尬。
顾园挠挠鼻尖,喝水掩饰,“你放心,萧轻沉不会再为难他们。”
尤金凤欣慰地点头,“多好,这真是老天注定成为一家人。”
顾园不说话,事情发展打破她意料,让人感到无法掌控,这感觉,她不喜欢,不喜欢被人左右生活和命运,心头涌起失去自由的恐慌。
她垂下眼睫叹气,一时神思更倦怠。
叨扰许久,尤金凤起身告辞。
长辈来看望晚辈,礼数也做足周到。
她没有空手来,让人从车里搬来几箱水果,白色纸箱打开,里头的蛇果色泽红艳,个大又甜,说是萧家园区特供,外头买不到,请顾小姐尝尝鲜。
到最后,尤金凤才开口借钱,丈夫女婿一毛不拔,她和女儿的生活已经揭不开锅。又请顾小姐也劝劝顾灿,请他对尤秀好一些,她只有这一个女儿,看不得孩子难过。
尤秀真幸福,纵然再多缺点,再多过错,仍是母亲的心头宝。
说不上来是不是羡慕,回头想想,自己的母亲也很好,未曾谋面,但为女儿留下一大笔钱,已经是她能做的全部。
为着这份全天下都一致的伟大母爱,为一位母亲动容,顾园眼眶湿润,问:“要多少。”
尤金凤反问,“你妈妈当年留给你一笔遗产,具体有多少?”
噢,原来也是带着任务来的耳目。
顾园心肠又硬下去,“没有多少,几万块,已经被我花掉了。”
尤金凤不无遗憾,“原想凑一笔钱给女儿女婿创业,尤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到处吃闭门羹,我也没有多少钱能贴给她,想着先帮她把眼前难关渡过去,产检也要钱。”
“顾灿不会不管她。”
“哎,只有指望女婿了,不知道轻沉这边能不能帮一点?”
“等他回来,我问问他。”顾园顺水推舟,将人送到院外。
藤本蔷薇攀上了墙,蓊郁绿荫连成片,龙沙宝石红粉盛放,蓬勃娇艳。
还想往外走走,几个黑衣男人围过来挡住去路,高高壮壮,影子斜在地上很长。
“顾小姐,外面天热也不安全,别再往外走。”为首的男人说话,语调低沉平缓,中气十足,典型的练家子。
“什么意思?”她讶异。
“萧总吩咐,您要去哪,需由我们全程陪同。”
“他软禁我?”
顾园干笑一声,僵在原地。
“日头热,你回去吧。”尤金凤反倒来握她的手,眼里竟有同情怜悯,凑到顾园耳边道:“萧家的人没那么好相与,你也多长几个心眼,当年你妈妈死得不明不白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”
尤金凤摆摆手,不肯多说,上车离去。
顾园起疑,反复琢磨。
快速梳理起这几年了解到的蛛丝马迹,她跑回书房,找到几年前的那两只旧纸箱,之前夹在蓝色簿册中的离婚协议和资产清单已经不在。
心智随年龄阅历增长。
顾园还依稀记得那几份文件的内容,此时不需要任何人为她解释,她已经什么都明白。
黎韵仪的离婚协议涉及子女抚养权和财产分割,一旦离婚撤资,萧强什么都得不到,连唯一的儿子都会失去。
以萧强秉性必定杀妻。
那萧轻沉的生母是谁?从来没人提起过。
萧强竟然敢杀妻,那杀一个和杀两个,对他来讲有什么区别?
顾园脑袋飞速转动,越思考越觉得不可能,越不可能便越接近真相。
她头痛欲裂,骇然后退一步,撞在桌上,手臂撑起身体,手指死死抓住桌沿,浑身颤抖。
人有时候得学会相信自己,其中最值得信任的便是第一直觉。这是大脑经过精密的数据分析后,告诉给你的答案,但它无法为你阐明每一个分析的细节。
顾园不喜欢萧家。
第一次迈入萧家大门时,感觉就不好,阴鸷暴虐,没有人味,像吃人的恶鬼,锦绣山庄那栋房子,也像座孤坟。
那几个黑衣人还守在院外,六子和阿南也罕见地留在家里。
他们都在监视她。
萧轻沉怕她跑?
她如今的身家,可不容小觑。
顾园瞪大眼睛,被这个念头吓得发笑。
她没有任何犹豫电话联络华宗臣,问询母亲旧案,两人分析结果一致,华宗臣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,他尽快赶来。
她都能想到,华宗臣也能想到,萧轻沉怎么可能不知道。
他当年信誓旦旦说会查清楚,这么多年过去,一个字不肯说,摆明维护萧强。
顾园笑意嘲讽。
门口传来响动,她悄声靠近,猛一把拉开门。
六子立刻转身往楼下走,留下个淡蓝背影。
顾园没好气,“六哥?你干什么?干嘛看见我就跑?”
六子这些年做了管事的,穿衣打扮也正规起来,日常衬衣西裤黑皮鞋,身材圆润些,言行举止日渐稳重,完全没有当年做县城街溜子的痕迹。
他又调转回来,瞟她一眼,立即移开视线,“那个,那个顾灿没什么事,看着吓人,一点儿皮外伤养几天就好。”
“哦,你把人打了,又跑来装好人?”她嗤笑一声,“我正要问你,楼下这么些人干什么的?眼睛都长我身上,是怕我自杀还是怕我跑路?”
“没那意思,你别多想。”
她双手抱胸靠着门,“萧轻沉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回?”
“不清楚。”
顾园冷笑,“你们这些人嘴巴都装了拉链,一个个死不开口。”
六子浑身不自在,想走又不能,左右两步从兜里掉出一东西。
墨绿驾照中夹着一堆票据,散落开,露出一张小小黑白照,大人带着孩子在公园大门前的合影。
她低头看两眼,蹲身捡起来。
六子伸手来抢,她后退躲开。
一手捏着那张照片,一边对比六子的脸,越看越眼熟。
照片中的大人是兆卫平,模样比顾园认识时要年轻很多,她恍然大悟,“你是兆警官什么人?你不会是他儿子吧?”
第66章 深情随风去
六子面色突变,双眸精光倏地一闪,是他从没有过的神情。
顾园也愣住,明白过来哈哈大笑,“就凭你们长得像,我就可以点破你的身份,原来你是卧底啊!”
她笑得停不住,往他面前走,他后退,她仰起脸快贴到他鼻尖才停住,“萧轻沉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,他干什么缺德事了,要你们安插人在他周围?”
六子忽然器宇轩昂起来,严肃道:“你不要胡搅蛮缠。”
“我是女人,我就只会一点儿女人的手段,你一个做大事的人,难道还要和小女人计较?”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她想了想,“帮我联络兆警官。”
当年于危难中解救她的就是兆卫平,证明她身份的也是兆卫平,只有他最了解黎韵仪当年的旧事,顾园现在只信任他。
六子神情悲壮,“我父亲牺牲了。”
她哑然,深吸一口气,半天说不出话。
再抬眼时,双目通红,“什么时候,因为什么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她转过身去,平稳气息后才说:“你要做什么,我不干涉,我要做的事,也请你睁只眼闭只眼。”
六子没再往下问,下楼离开。
两人达成默契。
刹车声雀跃响起,带着萧轻沉惯有的习性,倒车入库从不减速。
人还没上楼,就听见他在下头问:“她起来没?”
脚步声咚咚咚靠近。
顾园仍在书房,木然坐下,双手搭在座椅扶手上。
萧轻沉推开书房门。
他穿一身深蓝缎面衬衣西裤,发型梳得纹丝不乱,打扮整齐,手里捧着大束红玫瑰,火一般燃烧到面前,眉眼里俱是深沉爱意。
“喜欢吗?”
低吟,痴缠,再也没有比这更动人的语调。
他绕到书桌内侧,弯腰轻啄她侧脸,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深红丝绒小锦盒,二指按动精巧的金色搭扣,盒子咔嗒一声弹开,是一枚钻戒,八心八箭晶莹剔透。
“试试,我选过好久,这是现货里最大颗的。”
他牵起她的手,取出戒指往她纤细白嫩的无名指上套,“今后所有事都由你决定,住哪里,什么时候结婚,婚礼怎么办,以后日子怎么过,都听你的。”
顾园面容平静,手握成拳,无声拒绝。
戒指始终没有戴上去。
他眉心微蹙靠在书桌前,还握着她的手,表情探询。
她抬头凝望他,“我妈当年怎么死的?”
萧轻沉身形一滞,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黎韵仪当年怎么失踪的?”她又问。
他急促呼吸几下,抬头看向窗外,“过去太久了……线索中断,很多事情已经查不清了。”
“你说过你会查清楚的。”
“我之前是查过,但线索中断,很难再查下去。”
“是你不想查吧?还是不敢查?”
“怎么这么说?”他皱眉。
“这事和萧强有关,你早就知道,是不是?”
她猛地站起来,有些晕,撑住桌角,他伸手扶她,她挡臂挥开,情绪激动,“你不想查没关系,我不指望你,我自己就能查个水落石出!”
“你怎么查?”萧轻沉俯身拥抱她,侧脸贴近她耳畔摩挲,“过去那么久的事,别想了好不好,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,其他的都别管了。”
他话里话外太多无奈,固执地将戒指往她手上套,好像害怕就此失去她。
少有的姿态低至尘埃,他絮絮叨叨,声线微颤带有迫切恳求,“我和萧家早就没有纠葛,今天也和孟家划清界限,婚也退掉了,以后只有我们俩,好不好?”
晚霞一点点消失,天空湛青,烟雨欲来,雾霭沉沉一片。
窗开了一丝缝透气,晚风裹挟着院外花香,卷着余热吹进来。
顾园一把夺过他掌中钻戒,顺手扔向窗外,落入水池,噗通声都没有。
他浑身僵直,心跳变慢,肺里的空气尽数消失,呼吸同话语一般艰难,“你怎么能……”
怎么能将他的真心当垃圾一般扔掉。
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卑微的示爱,他以为关系已经确定,以为未来尽是坦途,以为他们的面前再也没有阻碍。
顾园启唇微笑,“你忘了我是谁?你忘了我是黎韵仪的亲生女儿?这世上有几件事情是我做不到的?”
他沉默,眉头紧皱,静静看着她。
“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我如今要查萧强轻而易举。”
黎韵仪留下的资产,可以促成许多事。
她笑意盛开,后退一步转身,与他擦肩而过,留下一句话,“萧轻沉,让你的人都撤走。”
顾园像忽然变了个人,冷漠疏离,无情无义。
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娇软少女,不再依赖他信任他,拒绝他的一切,甚至不多看他一眼。
她要走了。
像从指间溜走的风。
从没来过,何谈离开。
她不爱他。
他攥紧拳头,心痛至极,几步追上去拉住她,抢先一步拍上书房的门,抬起手臂圈住她,将她围在他身躯与墙壁夹角的小小天地。
她镇定面孔终于慌乱,清澈眸光闪烁,声音低哑,“你干什么?又想硬来?除了欺负女人你还会做什么?”
他心脏沉重地跳动,低下头笑了笑,长长叹息,口中发苦,血红双眸眼神空洞,“你一定要这样逼我?一定要逼我留住你是不是?”
她定定看着他。
萧轻沉不再说话,紧紧攥住她手臂,打开门拉她出去,连走带拖将人拉到一楼客厅。
动作粗鲁,没有半点先前的蜜意柔情。
他将顾园掼向沙发,冲阿南大声,“我让你准备的东西,去拿!”
阿南从后门去车库,没多久又回来,将手中印泥放上茶几,打开棕黄文件袋取出一叠纸张,一页页展开,挑出需要签字画押的部分摆在她面前。
顾园已有几分预感,“这是做什么?”
放眼扫过去,资产转让协议书白纸黑字,转让标的为附件,是一份多达数十页的资产清单。
她拿起来随手翻阅,面容大骇,语调扬高,“萧轻沉,你发什么疯?”
那份资产清单,是她继承的全部遗产。
萧轻沉要夺她的资产。
顾园哑然失笑,“你要不要脸?我怎么可能签这种东西?”
“不这样,怎么留住你。”
他神情冰凉背过身去,那几个壮汉围过来,又不敢真的对她动手。
一时僵持不下。
“阿南。”他吩咐。
阿南不敢抬头,半跪在茶几边,将签字笔往她手中递,“顾小姐,请签字。”
“我不签。”
萧轻沉冷笑靠近,在她身旁坐下,手臂抚上她肩头用力抱紧。
她惊恐推脱,右手仍被他握住。
“我不签!”
“签不签字不打紧,按手印也行。”
他紧握住她的手,二指用力捏住她拇指,沾上黏腻的鲜红印泥,如凉透的鲜血,最终指纹重重落在文件上,每一签字页都有,无比清晰。
阿南收好文件离开。
她浑身颤抖在他怀中挣扎,牙关咬死,“萧轻沉,你不是人!”
“做人有什么好?”
仿佛尘埃落定,他情绪也平复,终于放开她,摸起茶几上烟盒,弹出一支含嘴里。
被最信任的人背叛。
这感觉比绝望还要多一分。
昨晚还如胶似漆情深意长,前一刻还海誓山盟鲜花钻戒,人生挚爱般求娶她,这一刻为钱财绝情寡义蛮横霸道,不给她留任何余地。
看啊,
极乐巅峰,人性发狂。
深情随风去,仇恨心中藏。
顾园绝望大笑,“萧轻沉,我一定会弄死你!”
她蓦地站起来,胸腔涨痛临近窒息,蓄力抬手要打他,一阵天旋地转往后倒去。
“我等着。”他淡漠点烟,狠狠吸进去一口才抬头看她。
她像一片轻轻的羽毛,白裙翻飞,摇晃坠地。
男人神情崩裂,慌忙扔了烟,在她落地前一刻将人抱住,紧紧贴近胸膛,用心跳告白,想让她听见真诚爱意,可是她浑身滚烫紧闭双眼,怎么摇都摇不醒,怎么叫她都听不见。
心脏如被尖刀扎入,疼痛难忍鲜血直流,又酸涩异常,顺着泪腺涌到眼角。
他眼眶通红眼尾带泪,手臂颤抖抱起她,脚步虚浮,心中着急害怕如坠深渊,叫上所有人,驾驶三台车急匆匆赶去医院。
医院灯光惨白药水浓郁,使人无助又恐惧。
一样样检查做下来,到了妇科楼层,男士止步。
萧轻沉无法陪伴,只能在走廊外来回踱步,不能抽烟,其他人都留在楼下,跟上来的只有六子和阿南。
到了夜间人少,大灯关闭,墙角蓝光应急灯亮起来,气氛更哀凉。
他拳头握紧又松开,时间漫长久远,来回几步像踏遍万水千山,超过他曾经遇过的所有坎坷挫折。
医生终于出来,他急急迎上。
“你是家属?”
“是,那是我老婆。”他没有半点犹豫,下意识脱口而出,心中早已认定她。
医生颔首,“撕裂伤不算严重,输液消炎回去静养几天……”
“什么撕裂伤?”他问完才反应过来,眼神发飘,愧疚又心虚。
“我是说,唔。”医生考虑措辞,皱皱眉。
萧轻沉心中一跳,紧张起来,“怎么?”
“她腹部受过外伤?恐怕是早年落下的病。她平时是不是痛经严重,经期出血量多?”
这他哪知道。
萧轻沉忙问:“她怎么了?”
“检查出来病人子宫发育不良,轻微畸形,考虑有受过外伤的可能性,今后恐怕难受孕,你们要有心理准备,不过也不绝对,好好调理,还有希望。”医生说完话离开,安排人将病人转入普通病房输液。
外伤?
什么外伤?那些年只有顾莉虐打她,下手得有多狠,才会落下这样的病根。
她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?
萧轻沉脑子如被闷棍击中,愣在原地,泪洒当场。
久经年月的痛意不比当年少,他心疼她,只想好好拥抱她,向她道歉,心甘情愿做小伏低,一生一世对她好,发誓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。
他迈大步跑去病房,推开门。
房间空空如也。
第67章 消失的头颅
墨蓝天空月影淡淡,飘零似孤魂。
十八岁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清朗夜晚,她跑过奈何桥,跑过穷途暗巷,跑出一条生路。
时光轮回,往事重现。
顾园跑出医院侧门,沿主干道绿化带过人行天桥,经过一片老城住宅区,确保安全才敢扶墙喘气。
这二十分钟,是她跑过最刺激的路。
肾上腺素飙升起来,忘了浑身疼痛,但这会儿稍得喘息,疼痛又回来,死死粘住她每一寸肌肤骨骼,牛皮糖般甩不掉。
空气中都是麻辣火锅和孜然烧烤的味道。
渝州市井百态十分友好,夏天夜晚,四处都是穿睡衣拖鞋遛狗的小阿姨小美女,路边无数烧烤摊火锅店,大爷小哥露天席地,光胳膊划拳喝酒,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
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穿白睡裙疯跑的女人。
阿南去便利店买两瓶水出来,拧开常温的那瓶递给她。
顾园接过水喝一小口,匀了匀呼吸,“后悔吗,跟我跑,萧轻沉那儿你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那狗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,最容不下背叛的人,不过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凭什么容不下别人。
顾园又在心里骂他一遍。
阿南将手中饮料水瓶捏得咯吱响,默默低头,“你一个人危险。”
这回答,出乎意料。
“怎么,觉得对不起我?内疚了?要将功补过?”顾园轻笑。
今天可是他递来签字笔和印泥,负责收拾文件呢。
阿南垂着头,垂下颤抖的睫毛,不说话。
顾园问:“那份文件放哪儿了?”
“萧总车上。”
“他平时都去哪儿?”
“办公室,项目工地。”
如果这动线属实,那他这两年还挺正经的。
顾园点点头,“你想办法帮我把文件偷出来。”
“啊?我、我我……”他很为难的样子,脚尖蹭上一块地砖,扭扭捏捏。
萧轻沉手下的人都怕他。
顾园也不在这事上纠结,眼下去哪才是问题。
她用便利店的公用电话威胁六子。
六子到时,顾园带着阿南躲在暗处,见没人跟着才出来。
他一脸便秘神情,眯着眼睛摸摸眉毛,“顾园儿,你不怕我再给你送回去?”
“你敢!”
现在光脚不怕穿鞋的,互相兜过老底,也算统一战线。
六子哂笑,吸一口烟,黑灯瞎火在前头引路。
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,萧轻沉做梦也想不到身边养出两个叛徒,最可怕的是,有一个还没暴露。
想起他那张裂开的脸,她就想笑,这算什么,等着吧,先攒攒大招,早晚要他好看。
六子将这两人送去他外婆家的老房子。
正好在这附近,老居民区里的一处空置房,90 年代单位分房,六层顶楼一室一厅,布满灰尘,先将就一晚。
“您老人家自己躲好了,下回别连累我。”六子交代完,还留下几百块现金,叼着烟离开。
“你放心。”
顾园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本领。
没什么可嫌弃的,衣柜中找出陈旧毛毯床单,随意收拾下屋子。
有片瓦遮风挡雨,有水有电有床铺,已经是好生活。
阿南主动守在客厅,坐在桌前盯着大门动静,神情警觉。
这儿可比外面的小旅店安全。
顾园劝他放松些,从里面拿出一张毯子给他,又回卧室。
她睡前还有闲心吃泡面,再用阿南手机联络华宗臣,洗漱后沉沉入睡,高枕无忧。
萧轻沉发了疯般连夜找人。
翻遍渝州,动用私人关系查遍各大酒店,寻遍学校周围和家附近的小旅馆,机场高铁遍寻不获,又联系老师同学,惊动汤教授带着学生一起寻人,找遍她有可能去过的每一个地方,仍一无所获。
半夜叨扰华宗臣,被对方一番质问,仿佛未来岳父般出言警告,严厉谴责。
大舅哥发火,萧轻沉忽然哑了不敢说实情,是是是,好好好,卑躬屈膝赔小心。
他满脑门官司,最后灵光一现,找到顾灿。
凌晨三四点钟,月亮早没了影,路灯熄灭,是一天中最暗时分。
沿江海尔路一栋高层居民楼里,38 层 9 号房灯火通明,女人叫骂声一阵比一阵大。
灯光明晃晃,客厅板凳翻滚,饭桌上杯碟扫落了一地,电视柜上的花盆摔地上,绿叶泥土和着水,冷白地砖泥泞不堪。
顾莉揪住尤秀头发,将人拖拽在地。
两个女人互骂整晚,尤秀要护住腹中胎儿,体力不支躲闪不及,后背被顾莉猛锤几下。
她毕竟年轻,提起一口气,猛薅顾莉脑门,扯掉好几把白头发。
尤秀匆忙中抱住一把椅子挡在身前,气喘吁吁:“我供你吃供你住,这房子还是我租的,你不好好伺候我,竟敢对我动手?”
顾莉头皮秃噜好几处,血肉模糊,面上鲜红指痕皮开肉绽,指着顾灿大声叫骂:“老娘作了什么孽啊,好不容易要抱大孙子了,你说什么?你说那野种不是你的?你个背时崽,结的哪门子婚?”
女人疯妇般哭喊着拍大腿。
两人又扭打到一堆。
电视里播放午夜广告,男科医院技工学校电话号码循环往复,魔音入耳般铿锵有力。
顾灿还穿着昨日的衬衣,沾满灰尘血迹,麻木地坐在沙发上,不看不听不关心。
萧轻沉带着一帮人闯进来,手上都提着家伙,长杆短棒杀气腾腾。
小三房显得极为狭隘局促。
男人个头很高,身形壮阔,衬衣罕见地起了褶皱,阴沉着一张脸,发丝乱了搭在额前,一双眼血红,手臂青筋暴起,五指死死揪住顾灿衣领,将人提起。
他俯身,“你将人藏哪了?”
顾灿终于醒过神,脸上还带着伤,嘴角瘀痕未消,眼中惧是担忧,“她?她怎么了?”
都是聪明人,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说的谁,推测出事态几分。
萧轻沉松开手。
转头见顾莉殴打尤秀,如同看见当年的顾园受欺辱。
他后脑酸麻,涌起一种难以述说的疼痛,走上前一把抓起顾莉衣领,扬起右手,狠狠抽去几个大嘴巴,“老子真他妈想把你剁碎了喂狗!”
尤秀趁机从地上爬起来,抹了把脸,猛踹顾莉后腰一脚,迅速溜回房间锁上门。
顾莉被打懵了,口鼻流血忘记呼痛,半天才反应过来,扭身还想追打尤秀,却被萧轻沉捉住不能动弹。
她老了,不是身体机能的衰老,是神情心志的颓丧与消亡,三角眼浑浊得看不清颜色,像死去很久的鱼眼,眼线眉毛嘴巴纹在脸上,随皮肉下垂,脸孔像烧掉一半的纸人,鲜艳蜡黄又鬼气森森。
顾莉慢慢仰起头,呆滞看着面前愤怒的男人。
萧轻沉左手掐住她脖子提起,按在墙上,伸出右手。
随行大汉往他手中塞一根高尔夫杆,他紧紧握住,扬起手,猛抽顾莉腹部。
女人惨叫。
他收拢左手掐死她的脖子,并不停手,右手扬手一挥,五指松开又握拢,高尔夫杆调头,圆形球头那端向前,照着女人小腹捅过去。
顾莉几乎昏死,浑身发青叫不出声,哆哆嗦嗦,鲜血顺着裤管淅淅沥沥往下淌。
顾灿惊骇地跑过来,大力掀开萧轻沉。
“你疯了!”
“我他妈就是疯了!”萧轻沉眼中蕴着血泪,扔了球杆,双手揪住顾灿,“老子才捅了一下,你就看不过去?你这位好妈妈,当年捅过我老婆多少下?你自己问问她!”
哪里还需要问,顾园身上的伤,顾灿当年亲眼见过。
他眼中是深沉的痛意,“照我来,你有气,都冲我发。都是我的错,我代我妈受过。”
萧轻沉捏起拳头想狠狠揍他,想起顾园那伤心委屈的表情,极度不愿地收回手,将顾灿推翻在地,“我老婆当年才几岁?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,害得她落下病痛,不能……”
他再也说不下去,转过身,狠狠揉了把眼睛,手一挥,“给老子砸!”
不消十分钟,一套好好的房子被砸得稀烂,墙体受损家具尽毁,承重墙的钢筋都露出来。
萧轻沉出了口恶气,终于离开。
话不必说透,聪慧的人自能领会。
顾灿猜到她落下病根,恐怕是伤到小腹影响生育,否则萧轻沉不会找上门发这么大脾气。
他恨当年的自己无能。
顾莉醒过来,躺地上闷哼:“儿啊,妈肚子疼,你扶妈起来。”
他换好一套干净衬衣,取毛巾敷脸,找出剃须刀慢慢刮起淡青胡茬,“你当年扶过园园?你当年打她的时候,想过有天会报应在自己身上?”
“你还记着那小婊子?”顾莉捂着肚子一骨碌爬起来,倒吸凉气要去厕所。
尤秀从房间出来,也要去厕所,二人抢起来,又是一场互殴。
动静闹得太大,物业保安巡逻队上门。
顾灿出面解释,婆媳打架家庭纠纷,没多大事,给您添麻烦。
多的话一句没有,收拾几件行李离开。
他的新工作在盛京,此地不想再留,何况,她要让他走。
两女人还缠斗在一起。
顾莉在男人手上吃了亏,心里恨,要从尤秀身上找补回来,使出浑身力气将人往死里打。
尤秀从小到大都被捧着长大,哪吃过这种亏,到最后只能哭着喊妈妈。
尤金凤接到电话驱车赶来,见女儿被婆母揍得鼻青脸肿,还怀着身孕,身上多处受伤,心痛难忍,搬起地上花盆砸向顾莉脑袋。
一击致命,脑浆与鲜血喷溅。
顾莉浑身抽搐,眼皮缓慢挣扎,久远的记忆如走马灯回放,她忘记了,曾经虐待的小女孩无力反抗,而今虐待的儿媳却有母亲。
这世上哪有母亲舍得看女儿受苦。
尤金凤只恨不能将顾莉扒皮抽筋。
她冲进厨房找出菜刀,拉过座椅放倒,将顾莉拖过来架在椅子上,摆正头颅,挥刀砍下。
第68章 情义赌千金
雪白寝被蓬松柔软,呼吸间是干净清爽气息。
顾园缓慢睁眼,床沿即刻轻微塌陷,模糊身影靠近,衬衣光泽随他俯身浮动,俊美面孔疏离神情,眸中那抹淡漠很熟悉。
“我早让你离开,为什么不听。”他的嗓音低沉稳定,叫人看不出情绪起伏。
是陈述,不是疑问,一如他运筹帷幄姿态,非要掌控一切不可。
“大哥。”她轻声唤他,伸出手握住他修长指节,又被他反握在掌心。
不由自主想靠近,当家人就在身边,独自走过遥远路程,奔跑太辛苦,也渴望片刻宁静。
顾园休养两天,有医护贴身照料,又经医院细致检查身体,看起来已恢复完好。
只是陈年旧伤无所遁形。
美丽皮囊下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,肋骨肩胛大腿手臂甚至颅骨,多处留下轻微骨折愈合后的伤痕,幼年受尽虐打,营养不良无人照料,如今伤处仍可见骨骼增厚或凹陷,还有消化道溃疡和子宫畸形等暗伤,令人心碎。
她以健康为代价,活了下来,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。
纵是波澜不惊如华宗臣,也敛了眉心,眼尾泛红隐隐抽动。
“抱歉,是我太晚找到你。”
歉意来得迟,他也是才知道她吃过的苦头,否则先前不会指责她缺乏教养。
生存尚且艰难,何谈礼义廉耻,又有谁去教养她?
她只能野蛮生长,坚韧不饶,像悬崖石缝疯长的蒲草。
“这没什么大不了,我还活着。”顾园眸中光彩如旧,想起身。
华宗臣抬起手臂揽住她肩膀扶起,颈部动脉贴往她侧脸,仰起头紧紧拥抱,自胸腔中发出深长叹息,“宗恩,该回家了。”
华宗恩,她的名字。
父母自她出生前赋予她姓名,她曾拒绝的金汤匙。
她蜷起腿缩成一团,允许自己软弱一会。
脸埋在膝头,任泪眼浸湿裙摆,悄无声息。
何人可依靠?
不应将任何怀抱当作港湾,应自行练就铜墙铁壁最为可靠。
母亲就站在窗前,淡淡金光笼罩,照片中风华绝代模样,穿剪裁利落华美套装,慈爱地凝望她,好像在说:我亲爱的女儿,我予你财富,你应坚韧勇敢。
顾园抬起头,坐正身子,“我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何必做无谓缠斗,三十亿美金而已,我能给你更多,父亲亦不会亏待你,有我,有父亲,利华都有你一席之地。”
世上所有示好都有价格,唯恐要用自由去换。
她没有任何喜悦,仍执拗,“那是妈妈留给我的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母亲留给她的,是底气,是她做选择的权利。
怎可丧权辱国,轻易放弃?
他轻叹,对门边看护说:“请潘律师进来。”
套房氛围典雅,墨绿墙壁木质屋顶,卧室落地窗看春江花园内湖,窗帘半垂灯光昏黄,静谧安宁,双开门外是客厅,一应家居装饰有上世纪浓墨重彩的沉淀感。
潘律师已等候很久。
渝州召开跨境商务峰会,邀请 29 个国际组织参会,共同签署合作文件,下榻地址定在春江饭店沿江新楼,酒店安保临时升级,住客进出均受审查。
利华基金为与会组织提供金融服务,实际参会,却不出现在参会名单。
华宗臣包下春江饭店旧址,隐在花园深处的一栋民国时期建筑,供随行工作人员入住,他单独住顶楼两层。顾园这两天入住的,是他的常用套房。
里里外外严密把守,任谁都找不着她。
潘大律师着正装,笑容满面推门进来,手上捧一把粉玫瑰,好好摆在床头柜上,退开两步左右欣赏,笑道:“不错,生龙活虎,人比花娇。”
顾园漾开轻笑,从床上爬起来,挪去窗前沙发坐。
华宗臣为她倒热水,陪坐一旁。
潘律师拖过椅子坐对面,“那份资产转让协议能不能找回来?”
她说:“恐怕很难。”
“当时有没有录音录像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目击者是否愿意为你作证?证明你当时生命财产安全受损害,协议内容为被迫签订。”
那帮人沆瀣一气,对萧轻沉忠心耿耿,即便是阿南也不会愿意为她作证,又不能拖六子下水,扰乱他执行公务。
她摇头。
“唔,这官司怎么打?”潘大律师竟抬头望向华宗臣。
华宗臣抬手,“打消她的念头。”
潘律师恍然大悟,“华小姐,是要我为您普及法律常识?”
顾园就差翻白眼,“他的动作不会那么快,我抢先一步不就好了?萧家原属于我妈妈的不动产,如今都在我名下,申请强制执行,要快。只要萧家先破产,他就很难再翻身。”
“你这是在赌,意义何在?他手中有文件,只要上诉,你闹一场也是白费功夫。”
“不赌一赌,又怎么知道?”
华宗臣低笑,“你拿三十亿美金赌人性?不会有赢面。”
顾园一贯一条道走到黑,坚持再三,华宗臣妥协。
她名下资产颇丰,要转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,至少需要三位以上律师签字。
接下来所有事务交由华宗臣运作,潘律师团队执行。
结果下来得很快,不到三个月,萧家资产尽数被查封,资不抵债,大厦倾塌一夕覆灭。
这一招釜底抽薪,萧家早已经是个空架子,原有负债规模已达百亿,境内外债务均违约,现有资产早以民间借贷方式多次抵押,萧强铁了心做老赖,正式被列为被执行人,又查出巨额资金来源不明,涉及地下钱庄洗钱案,萧索原是在逃犯,同为涉案人,上榜红色通缉令追捕名单。
负面新闻铺天盖地。
萧轻沉独立于萧家之外的渝西置地受牵连,盛曼控股撤资,豪宅项目停工,渝西置地同样面临破产清算。
萧轻沉没有上诉。
萧家的人在一夜之间消失。
那份资产转让协议由始至终都没有出现。
他只要拿出这份文件反驳,局势即刻便能扭转,但他没有。
顾园赌赢了。
赢得全不费功夫,毫无胜利感觉。
报刊电视头版新闻还在咀嚼商业新秀的失败,挖掘萧强发家传闻,烂仔吃绝户抢药铺,南下偷渡入港跑单帮,傍上富豪千金,最后和多年情妇白头偕老,笼中笼套中套,三位妻子先后失踪,软饭鼻祖最毒丈夫恐有杀妻嫌疑。
分析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,和真的一样。
顾园一愣,先后失踪?还有谁?尤金凤也失踪了?
这头还没完,那头又曝出萧轻沉女伴花边新闻,层层叠叠,让人眼花缭乱。
先是当红女影星白露露竟有一名十五岁女儿,以年龄推测,她产女时不足十六。
又是知名男星荣亭与白露露地下恋情公开。
这还不够,爆出她原名丹白露,原是会所坐台小姐,私生活混乱不堪。
照片同样爆出来,波涛汹涌白晃晃吸人眼球,丹白露衣不蔽体躺在脏污暗巷,面容凄厉鲜血淋漓,被人按住强行拍下清晰照片,被侵犯的过程都刊登出来,惨不忍睹。
她已是影星,有影迷有热度,此事一出如灭顶之灾,前途尽毁。
顾园心惊肉跳,久久不能言语。
电话铃响,丹白露约她见面。
华宗臣安排车送她,临出门,司机换回阿南。
为防止走漏消息,阿南被关在房间许久,刚出来便问顾园在哪,她出什么事了?
世上还有人关心她。
顾园一感动,将阿南要回来,带在身边。
渝州秋冬没有明显界限,风卷落叶阴雨绵绵,天色暗沉沉的,夜宫会所门前贴着封条。
再红火的商铺,一旦失了人气,烟尘潮气顷刻积攒,陡然萧瑟。
丹白露裹得严严实实来见她。
顾园握住她的手,仔仔细细看她面色,“你好不好。”
丹白露轻拍她手背,“我没事,不用担心。”
她气度不同往日,红气养人更上一层,言行举止更有韵味,没有化妆,穿一条黑长裙,裹黑色大披肩,流苏垂到脚踝,很恣意潇洒的模样。
两人一道往里走,在无人的吧台坐下,开一盏昏黄小壁灯。
丹白露熟稔地开一瓶白兰地,为自己倒酒一杯仰头咽下,又满上,另取一只玻璃杯,倒酒一分加入冰块软饮,才递给顾园。
她说:“女孩子,烈酒喝多了不好。”
微哑又绵软的嗓音,话自这般说,她又饮下一杯。
顾园接过酒也大口喝下,冰块碰撞发出轻响,冰凉酒液顺着嘴角滑落,懒得去抹,谈不上借酒消愁,但心情平复些,“我可以安排你出国避风头,你想去哪里,尽管提。”
以她如今财力,安排一对母女避世生活,很容易。
“萧总早为我安排好,我不久就能与女儿团聚。”
“这样吗,那很好。”顾园神色淡淡,不想提他。
丹白露翻出手机照片,递过来。
摄政公园的蓝紫玫瑰盛放,像伦敦烟雨天空,少女有和丹白露一样的眉眼轮廓,穿白裙捧一束鲜花,笑容明媚灿烂。
“很美。”顾园真心夸赞。
“她将过和我完全不同的生活。”
“她会幸福。”
“我是她的耻辱,我不敢去见她。”丹白露垂头落泪,这是她很少有的情态。
“你不该妄自菲薄,在女儿眼里,母亲是最亲爱的人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你不嫌我轻贱?”
“绝不。”顾园静静看她。
丹白露的头发梳得很服帖,颅骨饱满发髻光滑,是天生的美人,一颦一笑都有天赐的风情。
女人也要爱上她。
外界对她的羞辱从不留情,淫妇贱婢层出不穷,叫人听一听耳朵都要流脓。
舆论对女人从不友好,事件主角当然受到伤害,如果侵害发生得早,如今才爆出来,那又是二次伤害,她什么都没做错,却被推到道德死地。
有钱有家世,谁不想过好生活,可如果没有选择的余地呢?
谁会忍心责怪她。
别人不懂,顾园懂得她的苦衷。
第69章 下车就被绑
丹白露眨眨眼睛,有一丝俏皮,“怪我吗?”
“怪你什么?”
“那些瞎编的新闻,说我和萧总……”她一笑,眼尾淡淡寂寥,“都是假的,假的。如果真是新闻说的那样,我不知该有多高兴。”
顾园沉默,不知说什么好。
“我跟在萧总身边,陪他参加一些商务宴会,饭桌上替他打探消息,做他的耳目,都是我自愿的,仅此而已。萧总对我有恩,我敬重他。”
“有天下班晚,回家途中遇到歹人,运气不好,被他们强暴。”她低下头,从手包中取出香烟,弹两下烟盒,咬出一支点上。
女人爱一个人时,入骨三分,连抽烟姿势也像他。
丹白露深深吸一口,“后来萧总就叫我不要做了,他刚好投资一部戏,我恰好入得导演的眼,剧组又为我请老师,我下苦功,运气好,那戏火了。后来自然一路顺畅。”
原来如此。
原来他也有情有义。
顾园点点头,“天道酬勤。”
“我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,后来才知,那人是你。”
丹白露又说了许多话,拉住她的手絮絮道别。
顾园没有认真听。
她的思绪随着袅袅青烟飘走,翻过一年又一年的山丘,翻到十八岁那年,落下泪来,心中只有惘然。
是否下手太狠?
也有一丝后悔。
怎么也该轰轰烈烈闹一场,你来我往,你恨我爱,官司打个十年八年,拼个你死我活才痛快。
可她没想到,他举起双手投降,用滚烫胸膛迎她利刃,毫不反抗。
被扎得鲜血四溅气息奄奄,还要笑问她:累不累?疼不疼?小小年纪不学好,玩刀多危险。
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眼泪不停往下滚,烫得她睁不开眼。
她赢了吗?
感情里哪有输赢,只有两败俱伤。
天渐渐黑下来。
她拨他的电话,自然无人接听。
那种电话响一声就接通的日子再也不会有。
上楼去他的办公室,也不知道门锁密码,他的生日,她的生日,试来试去,最后用一组纪念日数字试试运气,哔一声,门开了。
那是只有他和她知道的日子,那一年的雨夜,那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,最普通的一天。
以为这里已是最多感慨,直到她按亮办公室的灯,才真正震撼。
办公区域原本宽敞,入目可及之处全是油画。
壁上挂的,墙脚堆的,一张张一幅幅,风景人物尺寸各异,全都出自她的手。
这些画没有多完美,也不珍稀,却实实在在冲击到她。
那些小心装裱摆放的,都是她这几年来,两千一幅卖出的画,其中还有她的练习作,拙作稚嫩,一应被妥帖收藏。
顾园从头到脚都凝住,仿佛泰山压顶动弹不得,抬一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的自以为是,此刻全被击碎。
来不及落泪。
办公桌上还有一只文件袋,眼熟的,她见过。
那日被迫按手印,最后一枚指痕就擦在这只棕黄的牛皮纸文件袋上,留下一道红艳印迹,一头重一头轻,匆匆划过,消失不见。
她匆忙拿起辨认,没错,就是这只。
可文件袋是空的,她又看办公桌左侧的碎纸机,拉开碎纸机抽屉,只余下几丝白色碎纸条,依稀可见红色印泥。
一旁金属垃圾桶里有烧成灰的残留碎片。
这就是那份资产转让协议,不知是什么时候,萧轻沉销毁了它。
顾园全身颤抖,没法冷静。
她想见他。
推开书柜后的门,他的卧室套房干净整洁,床铺寝被都有他的气味,淡淡的木质香调,好闻安心的味道。
她没有开灯,打开墙角电视便没再管。
房间响起新闻播报的声音,很像匀富县相遇那年,她在卧室里睡觉,他在客厅看新闻。
她闭上眼往下躺倒,侧过身,脸埋在他的软枕中想他。
又哭又笑,不知睡了多久。
直到被一则新闻惊醒,还以为是梦。
长江大桥石滩发现一具无头女尸,经对比,与月前临江小区居民楼冰箱中的腐烂头颅相吻合,死者是刑满释放人员顾莉,案件侦破期间细节不便公开,重大嫌疑人尤金凤行踪不明,请广大人民群众发现线索及时举报。
顾莉的黑白照片登在屏幕上,脸部放大,女鬼般骇人。
顾园猛地坐起,前胸后背汗涔涔,心如擂鼓。
她爬起来关掉电视,急于逃离此处。
尤秀来电话又哭又叫,她危难中总是习惯寻求顾园帮助。
一个人会重复去帮助她帮过的人。
说不清是因为女人对女人的同理心同情心泛滥,还是因为对孕妇实在狠不下心肠,尤秀亲妈失踪,大着肚子,哭着喊着说她见红了,胎儿不停乱动,就要一尸两命,等不及救护车来,一定要见顾园。
能怎么办呢,总不能见死不救,尤秀错再多,肚子里的孩子总没做错。其实帮不上太多忙,但在医生来之前先安抚孕妇情绪也有必要。
结果尤秀说,她住在山里,城里医院救护车找不到路,等山里赤脚医生走路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
也不知道孩子亲爹是谁,如此不负责任当缩头乌龟。
看吧,男人就是不可靠。
顾园转手将求助信息发给华宗臣,救人一命积累福报,富商都信天地老爷,他会出手。
等阿南开车上路,尤秀发来具体地址,才知道她住的地方有多远。
为什么要住那么远?
为了躲债。
尤金凤是萧强的合法妻子,萧家破产天天被人泼红油漆,萧强丢下老婆跑路,债主只能盯住尤金凤母女泄愤。
结婚有风险,尤金凤一毛钱没搞到,接下一屁股债务,十辈子也还不清,就是下辈子投胎做金条,也不够赎身。
高速公路两小时下道后,绕过几座山头,才到一处红果园基地。
冬天的果园做过防冻害处理,一排排果树没有叶子,枯黄树干刷白漆,空气中弥漫着原始肥料气味,像动物粪便和腐败尸体的混合,泥土颜色黑黄怪异。
这就是萧家的果园吧,尤金凤还给她送过几箱红蛇果呢。
四处空荡荡的,果园最边角处一片矮破厂房,围墙往上拉了一排电网,外墙用红油漆写一个“禁”字,笔画粗壮潦草,血腥气浓厚。
轿车顺着崎岖泥泞的土路开过去。
二人刚下车就被绑了。
萧索围着这台油亮的劳斯莱斯转圈,左摸摸右摸摸,蹲下来捏捏轮胎,抠掉胎缝石子儿舔舔,咂咂嘴垂下老涎,十分稀罕,“哎呀呀,好车,老子都没坐过,烧了可惜。”
萧强白手起家赚钱不易,花销扣扣索索,萧索赚的不是正当钱,不能见光,自然无福享受,见到好东西两眼放光是常情。
“啧,没见过世面。”顾园嗤笑一声,“放了我们,车送你。”
“瞧你横得,有钱是吧,咱叔侄好好聊聊。”萧索笑得眉飞色舞,手下一帮牛鬼蛇神,二三十人乌泱泱将二人围在中央。
有健全的黑脸打手,有缺胳膊少腿的瘦弱病号,都拿着棍和绳,肩上扛着锄头,神情木然,穿得破破烂烂,像一群抽了魂的行尸走肉。
萧索是个亡命徒,也不知道从哪儿凑这么些人头。
阿南努力斜起身子,压下腰挡在顾园身前。
“没事。”
顾园临危不乱反倒安慰他,朝萧索大声,“你不就是要钱吗,除了这车,我再送你一车现金,你要跑就趁早,再磨蹭可就没命花了。”
“一车钱怎么够?乖侄女,你不把你妈的钱都吐干净,二叔舍不得放你走。”萧索摆摆手,“先关起来。”
“尤秀呢?”顾园还不忘问,总要见上面了才能搞清楚是敌是友。
“那就关一屋。”
几个脏兮兮的迷彩服大汉,扭住二人往废弃厂房里拖。
厂房破旧空旷,到处堆满废纸箱,靠墙隔出几间房,他们被塞进最末尾一间,门砰一声关上。
小黑屋无窗,血腥气味尤其重,混着屎尿氨气令人恶心。
顾园干呕几声,往门边挪。
微弱的光从门缝透进来,视线渐渐适应,能看到大致轮廓。
墙角有一个铁皮大冷柜,轰轰作响,下方留一块砖的小洞,不知是为了透气还是为了排水,也有些微光亮,似乎那儿还有一个人。
那人忽然爬起来满屋子乱跑。
“啊——啊啊——我没有头,我没有头。”
这声音,是尤秀。
“你有头啊,就在脖子上。”顾园好心提醒她。
尤秀披头散发,穿着看不出颜色的大袄子,浑身发臭,手顺着脖子往上摸,抱住脑袋,凄厉哭喊,“啊——妈——我头掉了!头掉了!”
顾园忽地想起那则新闻,后背发凉耳根发麻,小声喊:“阿南。”
“在这。”阿南往她方向靠近,肩膀贴住她。
两人站一堆,顾园方觉得没那么害怕。
尤秀还在喊:“啊啊啊——头滚过来了,滚过来了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她精神好像失常。
顾园原还想质问她,是不是有意设圈套骗她来,现在不仅问不出口,还打探不到任何消息。
恐怕顾莉被杀那晚,尤秀在现场目睹一切,或者,她也是帮凶。
发生太多事,她无法承受,心理神志全线崩溃,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疯了,或是装疯演戏?
顾园不敢再往下想。
这时门开了,萧索带人进来,手上端一只大号不锈钢盆,里面装满土豆炖肉,堆成小山。
咦,怎么刚来就开饭。
但这么脏的地方,谁会有胃口。
顾园嫌弃地偏开头。
萧索亲自接过碗,递给尤秀,“你多吃点,我儿子才有力气。”
第70章 良心喂狗吃
尤秀一把摔了碗,大声问:“我妈呢?我妈那晚去找你就没回来,你把她弄哪儿去了?”
“乖,吃肉。”萧索用勺子舀起洒在地上的饭,一手捏开她下巴,往嘴里塞。
尤秀一边咳一边吐,扒拉开他的手,哭喊道:“我要找我妈,我妈呢,我要妈妈,呜呜呜……”
萧索火气噌噌站起来,“再他妈哭,老子把你和你妈埋一块儿!”
尤秀不哭了,抬头望他,“什么?”
“你勒索那女明星还嫌没赚够?你妈居然敢来勒索老子!说,钱呢?”
“什么钱?”
“你他妈拿着那白露露照片又卖了他娘的十来个报社,以为老子不知道?钱在哪?”
“呜呜呜,没有钱,我不知道不知道……”
尤秀只会哭。
萧索耐着性子又蹲下,一把薅住尤秀后脑,“别以为老子舍不得杀你,钱不吐干净,老子关你一辈子!”
“啊——我不要被关不要被关!”尤秀力大无穷,一下掀翻男人,爬起来满屋子乱窜。
“他娘的,开灯!”
屋内一时大亮,环境肮脏无比,萧索摔了四脚朝天,捂着脑袋跑出去,其他人守在门外,门还开着。
顾园和阿南贴在门边,寻思要跑,但手脚被绑住一时无法脱身。
尤秀忽然靠过来贴住她,“嘿嘿,顾园,走,我们走。”
她还认识她。
尤秀的脸上像抹过煤灰,头发湿答答地黏在一起,整个人胖了好几圈,不知是不是浮肿,已经不大看得出原先的面目,眼神也失去神采。
顾园有点心酸,“帮我解开绳子,好吗?”
“解绳子,我会解绳子,嘿嘿。”尤秀摸向她背后绳结。
阿南机智地转过身去,向前一步挡住门外视线。
顾园等待中试图和尤秀沟通,“你为什么有丹白露的照片?”
“啊,我拍的啊?”
“那晚你在场?”
“是啊,我找刀疤脸教训她,嘻嘻。”尤秀露出小孩一般天真神情,伸出手指轻轻一捏,像要捏死一只蚂蚁,眯起眼睛笑,“鸡竟然敢骂我,给她一点点小教训。”
“你管强暴叫一点点小教训?”
“怎么嘛,我为她好呀,贱相女人,吃了教训才会好好做人。”尤秀低头咬指甲,像好学生受到老师表扬,等着下一句别人来夸她。
这简直让人无法想象。
以为照片被爆出来已经够惨,原来一切都有预谋,尤秀先找人强暴丹白露,拍下照片,过后用照片去勒索她,勒索到钱财还不够,转头又将照片卖给其他人,将人血馒头吃到极致,最后认为自己没有错。
似乎教训下贱女人,人人有责。
可下贱二字,又由谁定义?谁有资格定义别人?
都是别人的错,自己没有错吗?
顾园忽然心口一痛,涌起难以言说的愧疚,要计较最初恩怨,都由她而起。
如果不是生日那晚她发脾气甩冷脸,激怒尤秀口不择言,丹白露何至于要为她出头教训尤秀,被人记恨遭横祸?
如果不是她收购三流小报,逼得尤秀无法立足,穷得活不下去,尤秀又何至于去勒索丹白露?
善恶因果,一两句哪里说得清。
如果她那晚没有和萧轻沉打一架,没有借丹白露的衣裙,两人素不相识没有交情,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如果她失去保研资格后,能够控制怒意不泄愤,能够保住慈心放人一马,也不会将尤秀逼上绝路。
自己也不会身陷险境。
人生有无数种可能,皆由起心动念造就,每个念头的人生动线都存在,重叠,缠绕,交织,在关键时间点无缝切换,组织出独一无二的人生。
到了事情发展无法挽回,她方懂得,做人做事要留余地。
为自己也为他人。
利他不是空话,这教训伴着血泪而来。
顾园无法张口去骂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女人,曾经的龃龉怨怪,也消散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绳子一松,得以解脱。
顾园盯住门外动静,尽力平复心情装作无事发生,手上还握住绳子,悄悄去解阿南背后的绳索。
萧索带着人又回来了,其中还有两个男人穿蓝色一次性防护服,手上提工具箱,身后跟三四个打手,推进来一张窄窄的不锈钢操作台。
怎么那么像解剖台?
顾园浑身一惊,被这忽然的念头吓一跳,与阿南对视一眼,瞬间明白,对方也是同样感受。
“先从那个开始吧。”
萧索二指叼烟,咬住烟嘴狠狠嘬一口,抬手指向顾园。
那两男人上前来拖她。
“你们要干什么?”顾园拉住尤秀和阿南不肯动,后背发力往墙上贴,企图对抗。
“你把钱都吐出来,我给你个痛快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什么意思?你妈留给你的那笔遗产不少钱吧?全换成现金送来。”
“我妈人在哪?”
“早八百年死得透透的,找她干啥?咋现在的小娘们都喜欢找妈妈?”萧索口吐烟圈,斜晲着她,“一天之内把钱都送来,给你打点麻药少受点苦,等你死了将你俩埋一块儿,行了吧。”
他好人做到底的模样,仿佛自己积了大德。
想问当年旧事,现在时机也不对,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,能多拖上一刻多一分生机。
“一天之内?怎么可能,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?需要多少道手续才能提款?”顾园面色苍白,额角沁出冷汗,冷风一吹冻得发抖。
“还横?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娘们心眼多,把我侄子坑得多惨,啧啧,真有你的,我也不指望发大财,就你身上那些个物件,也够我卖不少钱。”
萧索哈哈笑,抓抓脑门,问那两提工具箱的,“不是说最近行情好,上回说值多少钱来着?”
那高个男戴个口罩,清清嗓子,开始报价。
一颗心脏一颗腰子一块心肝,到皮肤牙齿头发,上至三十万美金,下至十美元,冷链运输新鲜直供。
原来这才是萧索一直在做的勾当。
顾园浑身打颤,咽喉干涩,终于知道害怕。
阿南冲出来挡在面前,将那两男人扑倒。
他手上绳子已经松开,正弯腰去解腿上的绳索,猝不及防被打手按住,横在地上翻滚开,几人扭打成一团,掀翻了那张不锈钢桌台,踹翻工具箱,手术用具洒落一地,寒光森森。
室内本就窄小,尤秀也害怕,贴着顾园将人往墙角挤。
混战的人多了起来,对面那张铁皮冷柜也移了位,阿南撑住冷柜,爬起来时手臂用力,身后又有人一推,冷柜倒下,柜门翻开。
里头滚出一截人,头朝外,半截身子朝里,寸头脑袋睁着眼,乌青面孔上长长一道疤,冻得硬邦邦,表面起了一层细细的白霜,幽幽的臭。
尤秀惨叫,“啊——啊啊——刀疤脸刀疤脸!”
顾园倒吸凉气,惊到失语。
她对这个刀疤脸有点印象,有年生日晚上,这人去过夜宫会所,当时穿工字背心大花臂,好像姓曾。
正发愁怎么脱身。
门外传来数台汽车引擎声,人声呼喝,还有打砸大铁门的声音。
心下惶惶然,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叫老婆,急切脚步由远及近。
顾园抬头,最想见的人就在面前。
高大,勇猛,如神兵天降。
萧轻沉穿件黑皮衣,面色阴沉目光幽深,脚下踩着乌云来救她。
她眼泪汪汪,伸出双臂,上半身都倾向他,“哥。”
“知道怕了?”
萧轻沉俊颜酝着怒意,弯腰抱起她一把扛上肩,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,“小兔崽子,仔细想想,老子救过你多少次?”
她真的害怕,弯腰趴在他肩上,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,浑身微微发颤。
他收紧怀抱,又是两巴掌,继续骂,“你这个黑心肝的东西,非要把老子搞破产是吧?现在满意了?搞得老子上街要饭。”
她有点歉疚,悄悄挪动身子,将脸埋在他后颈窝,温热肌肤贴住她脸颊。
柔软湿润的触感,伴着灼热呼吸,顺着脖子脊柱往尾椎蔓延,她的一切都让他酥麻。
萧轻沉身子一僵,闭了闭眼,吸一口气,抬手又打,“要饭还要来救你,老子欠你的?”
打疼了。
她缩缩鼻子,眼眶通红,没底气小声道:“你可以吃软饭。”
萧轻沉心里一喜,手臂一松将人挪到跟前,扬起下巴在她脸上吧唧亲一口,“你给我吃?”
“滚,去吃孟家的软饭。”她嫌弃地抬手擦脸,又将脸埋到他肩上。
他手臂抱住她膝弯往上举,肩膀颠两下让她靠得更稳些,抬手又是一巴掌,这回真没收住力道,恶狠狠骂:“小崽子,良心让狗吃了?”
男人将地上一把刀踢向阿南,“麻利点。”
“沉哥,你们先走。”阿南伸手接住,快速割开脚上绳索恢复行动自由,冲过来掀开围在身边的打手,拦住去路。
“屁用没有,看个人看不住,送上门被人一窝端,报信都不会?老子都懒得骂你。”
萧轻沉懒洋洋训他两句,扫开面前几人,扛着顾园冲出重围,得空还要搂着她亲一口,笑眯眯的心情很好,像个傻子。
顾园扭扭捏捏,情绪复杂,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。
华宗臣一行开九台黑色轿车,下来三十多人将厂房包围了。
明显花钱请来的安保队,个个人高马大,统一黑制服黑皮鞋,手提黑警棍,虎背熊腰练家子,威武又唬人,黑压压围过来,恐吓为主,动手为辅。
萧索强弩之末大势已去,身边剩下些残兵败将,只有锄头没有武器,对付普通人还勉强,真遇见能打的只能束手就擒。
萧轻沉穿过这些人,将顾园放轿车后座,弯腰替她解开腿上的绳子,轻缓按揉她小腿,缓解被绑太久的酸麻。
第71章 她是华宗恩
华宗臣过来,穿一身黑大衣站在车门外,衣袂飘飘挺拔俊逸,蹙眉从头到脚打量她,松一口气,“先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。”
“宗恩。”华宗臣沉声。
不是斥责,也如同长辈施压。
顾园垂眸不看他,“我还有事要问。”
任性,恣意,谁也管不了她。
“你凑什么热闹?”萧轻沉揉至纤细脚腕,手下一重。
这俩人都想让她立刻离开。
她八风不动,面色不改,“不用很久,问完就走。”
“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“萧索是你二叔。”
“怎么,信不过我?”
她静静看着他,不说是,也不说不是,但神色已起了变化。
萧轻沉沉默一会,轻轻拍去她腿上灰尘,低下头起身,脚步沉重退开。
顾园身上大衣已经有些脏,随手脱下扔在一旁,抬手拢住乌发梳往脑后,露出光洁额头,和一张没有感情的,过分美丽的脸孔。
冬日阴寒天空下,透出三分妖冶。
分明受过惊吓,刚才还眼眶微红身体发颤,片刻间便稳下心神,目光森冷,唇角却噙着一抹笑,散发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着狠厉。
华宗臣不免忧心,拿了羊绒毛毯递进来,“幸好轻沉对渝州熟悉,否则我没那么快找到你。”
他希望她内心保有女孩的柔软纯真,也敲打她,不要被新仇旧恨冲昏头,不要情绪失控做出无法收场的事。
顾园忽然开窍,懂得所有弦外之音。
柔软或强硬,得看心情,至少此刻没空演戏,她轻笑揶揄:“大哥,你和他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?”
华宗臣脸一黑,转过身去。
轿车装有定位,超时未归又不是日常路径,担心下询问萧轻沉,对方立刻知道她有危险。
争产事件他缴械投降自认破产,妥善处理员工安置和补偿,没有用恶劣手段打击报复,抛去他与顾园情感上那层关系,萧轻沉本人是个值得结交的人,未来也许用得上。
华宗臣老谋深算,不会轻易与人交恶。
顾园不理会他的利弊权衡,裹住黑色大毛毯下车。
冷风再如何吹,也不觉得冷,只是这两年每到湿冷冬天,旧伤刮骨般疼,以往靠止痛片续命,可今天被绑到这儿,她没工夫吃药片,只能生生忍住痛。
身体难受,心情不会好,面色就更加肃冷。
脱离险境,手底下有人,得到最大安全保障,勇气又增添百倍,无畏无惧让人莫名光环加身,气势逼人。
轿车旁十几名黑衣保镖站岗,领头队长向她敬礼,“华小姐,请吩咐。”
顾园颔首,“你带人去守住果园入口,有动静立刻汇报。”
队长挥手安排几个人离开。
她抬头目光寻人,阿南会意过来。
他嘴角带血额面青紫,衣衫划破,身上负了伤。
顾园问:“要不要紧?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我不会亏待你。”她抬手拭去他嘴角血迹,又拍拍他的肩,“你带几个人,去找个地方挖一坑,深点,别太远。”
“好。”阿南半个字都不多问,带人离开。
顾园安排完,大步流星往厂房走,华宗臣和萧轻沉同行,身后一队黑衣人仍跟着保护安全。
厂房层高约十米,塑料顶棚破破烂烂,洞洞里漏着天,靠门一排铁货架,上面乱七八糟堆满药品和肥料,四处烂纸箱,三五个黑油桶经历过混战,倒地上慢悠悠地滚。
萧索瘫在厂房水泥地上,他的手下靠墙跪成两排,头朝里,手脚朝外五花大绑,嘴巴全堵了抹布,有两人守着,谁敢吭声谁挨抽。
这安保队干活还挺利索。
顾园满意笑笑,“大哥,你得给他们发双倍奖金。”
华宗臣根本就不想理她,“你注意点,别搞出人命。”
“放心。”
顾园走到萧索旁站定。
“臭娘们,有种杀了老子!”萧索没有被绑,浑身是血,匍匐着爬起来,立即被身旁大汉踹翻。
他已被众人轮流踹了半小时,不用捆绑,根本就爬不起来。
顾园轻轻笑,“二叔,伤得挺重啊,要不要上几支麻药?”
刚才萧索还说要给她打麻药,要不是萧轻沉来得快,她现在人已经没了。
这仇且记着呢。
墙角货架就有不少药品,众人听见老板发话,立刻就有人递来一盒兽用麻药针筒,“华小姐,无须您亲自动手,注射哪里请吩咐。”
顾园目光扫过萧索四肢,只是淡淡一瞥。
手底下的人立即领悟,上前按住他,举起奇粗无比的针管就往他腿上扎,扎歪了,拔出来又猛地扎下去,拇指按紧活塞快速往里推。
萧轻沉嘴角一抽不忍心看,这女人狠起来,没他什么事。
“啊——”
萧索一哆嗦,突然浑身僵直,破口大骂:“你他妈的,要命就给个痛快!”
过了一会儿又哼哼,“侄儿,乖侄儿,这么个心肠歹毒的女人搞得我们家破人亡,你个龟儿的,瞎了眼跟她屁股后转?”
萧轻沉点了支烟,眯眼瞧他,“二叔,几支麻药死不了,您好好享受。”
顾园抿住唇,笑意控制不住溢出来,站在一旁看,她不喊停,那麻药注射就不停。
萧索只剩个眼珠子会动,死人般盯着她。
“行了。”华宗臣出面制止。
“好吧。”她不无遗憾叹一口气,脚尖踢了踢萧索的脑袋,虽然他也没啥感觉。
她问:“说吧,我妈在哪?”
萧索愤恨地眨眼,眼神凶恶。
麻药不是麻醉,感觉不到痛,但仍可以说话。
他不开口,是不肯开口。
顾园环视四周,又问他,“我妈是不是已经被害?萧强是不是凶手?他跑哪儿去了?”
“他妈的,你要杀就杀,问个几巴。”萧索眼珠子乱转,四处乱瞟,费尽力气挪动身体,拱腰扑腾,像一条在案板上拍打的鱼。
脏话太脏。
她退开几步,皱眉移开视线,地上有把开箱的美工刀。
顾园捡起刀拿在手中玩,手指轻轻按压拨钮挪动,刀刃出鞘又收回,发出咯咯轻响。
划拉人的心弦,割断一条条紧绷的神经。
厂房内人虽多,但都屏气敛声,气氛一片死寂,这声音就有些吓人。
她走近半蹲下,刀口沿萧索眉心鼻梁比划,顺着人体中心线一直往下滑,到了某处忽然停住,冷声问:“你说,我是把你剥皮好呢,还是割了你那脏几巴好?”
萧索眼睛红得要瞪出血来,浑身发抖。
生死面前,谁不怕?
亡命之徒也就这样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她想笑。
“华宗恩!”华宗臣脸色发青,脖子青筋直跳,一字一句直呼她全名,气得不轻。
萧轻沉拉她起来,握住她手腕,“够了,再玩下去会出事。”
她慢慢抬头,铺天盖地的情绪被一张网牢牢收紧,瞳孔倏地一缩,迅速凝聚成眸中火光,一闪而过,“你是在维护他?还是怕我找到萧强?”
他面色凝重,眼眸幽黑望不到底,接过她手中的刀扔到一旁。
她神情有一瞬不可置信,又很快恢复如常,了然点点头,再抬眼时,眼中情绪面上笑容,都没有半分情感波动。
这一刻,她不是顾园,她是华宗恩。
一个陌生的,漠然的,高高在上的,颐指气使的女人。
“请萧总去那边坐。”她优雅地发号施令,语气轻柔,指向停在铁门外那台黑色轿车。
两名黑衣男人上前站在萧轻沉身后,要架住他胳膊。
“不用。”顾园出声制止,转身不再看他。
她仍保留他的尊严。
他也不必受制于人,可以抵抗离开,但他没有。
萧轻沉低头,布满血丝的眼浮上一层水光,老婆两个字哽在喉中,无论如何叫不出口。
他颓然叹息,不论她变成什么样,不论她变成谁,他仍愿意为她让步,坐入那轿车后排,任人把守在外。
阿南带人回来,朝她点头,“准备好了。”
尤秀从小房间跑出来,扑到萧索身上哭喊,扒拉他的眼皮,看他是死是活。
“别他妈哭丧。”
萧索有气无力,斜眼看她,嗓音浑浊漏风,“老子要早知道有今天,以前就对你好点儿,我问你要钱,也是想把钱先弄去国外,好带你一起跑,你现在这样,半疯半傻的,不关屋里,我也怕你在外头被人害,就这恶婆娘杀人不眨眼……”
恶人也有真情流露,当做临终告别,无限凄凉。
“不眨眼——别眨眼……”尤秀就听懂这三字,扔扒拉他眼皮,嘻嘻地笑,“活了,活了。”
“送她去医院。”顾园小声吩咐。
尤秀前脚刚让人送走,萧索立刻弹坐起来,“你要干啥,你抓她去哪?抓我儿子去哪?江湖规矩都不动老婆孩子,你这个恶婆娘,跟你妈一样狠心肠!”
“拖走。”顾园留下两字,径自往外走。
拖走的是萧索。
被人架住双臂,脚跟着地拖过果园土路,几百米路沾了满身污泥,石子儿坑洼绊掉了鞋,裤子衣衫磨破了洞,沿路没有停顿,直接扔进一个两米深的土坑中。
麻药剂量不算多,也就维持一小时左右,萧索扶住坑沿哆哆嗦嗦站起,“他娘的,老子混了大半辈子江湖,见过的手段比你个小婊子吃的奶还多,这么点套路就想吓唬老子?你想知道啥,也要看老子愿不愿意说。”
没人理他。
天更阴沉,下起小雨,风吹过枯枝树林,发出萧瑟呼号。
一众人都围在土坑边。
这样的环境,仍然有人服务周到。
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生锈的折叠椅展开,又铺上厚实的干净毛毯。
顾园站久了也有些累,顺势坐下,华宗臣撑一把黑伞站在她身旁,手覆上她肩头,“适可而止。”
她点头,不发一言扬起左臂,轻挥四指。
阿南得令带人捡起铁锹,铲起周围泥土往坑里填埋。
泥土碎石像雨点往下洒落。
两米深,两米见方的坑,萧索声嘶力竭抱头鼠窜,无处可躲。
第72章 红果园禁区
死不怕,等死最可怕。
萧索声泪俱下求饶。
泥土埋到脖子,埋成一颗萝卜,剩个脑袋在外喘气。
荒郊野岭用不着人来杀他,半夜来只野狗野猪,就能将他脑袋开瓢。
萧索早已经吓得肝胆俱裂。
顾园终于让人停手,愿意听他说两句。
“姑奶奶!亲奶奶!”
萧索态度比龟孙还诚恳,眼泪混着泥土浑浊不清,“当年你妈的事,我真是不得已。”
“你杀的?”
“不不不,不是我,是我大哥……”
黎韵仪当年早已与萧强分居,拟定好离婚协议,二人约定好签署时间地点,见面后萧强反悔,发生争执,黎韵仪怀胎九月突然发作,当晚于萧家医院生产。
因离婚协议涉及大额资产分割和子女抚养权归属,萧家产业实为黎韵仪全额出资,她要撤资带走个人资产和孩子,等同斩断萧家命脉。
萧强仇恨冲天,要侵占所有资产不愿签字,授意萧索当晚杀人斩草除根,凶器是一根腰带。
没想到婴儿被尤金凤救下换走,凶器也被她捡走藏起来。
前段时间萧家破产,萧强跑路,扔下尤金凤独自承担债务,她不得已用当年凶器与萧索谈判,要一笔钱,最后被萧索灭口。
黎韵仪和尤金凤,都埋在萧家前院。
顾园瞳孔震颤,情感上不愿接受母亲死于非命。
“你放屁!萧家那房子才多少年,我妈过世二十年以上,怎么可能在萧家前院?”
她握紧拳头,捡起脚边一块石头,狠狠砸向萧索脑门。
哐一声闷响。
一线乌血顺着萧索眉心往下淌,他脑袋前后甩,血液四溅入土,语无伦次,“真的,都是真的,我保证不说一个假字!”
“以前也不埋在那儿,以前就埋在匀富县萧家老宅,后来我大哥说,还是得埋在眼皮底下才不会被人发现,他借着修水池,就将大嫂的棺木挪过来,还请人做过法事,好像是什么,锁魂阵!对,就是锁魂阵,让她走不出那院子,不能申冤投胎!”
顾园想起刚去萧家那晚,她将萧索吓得魂飞魄散,撞碎玻璃翻墙逃跑,恐怕就是将她当成母亲的孤魂。
萧家老宅就在顾家老宅隔壁。
母亲与她只有一墙之隔,从匀富县到渝州,数十年来都陪伴她左右,冥冥之中庇佑她,而她毫不知情。
顾园眼泪已经涌上头,眼睛却干涸得流不出一滴泪,只有疼痛。
萧索以为她仍不相信,继续招供,“还有还有,我大侄子亲妈也是那么死的,萧家最早的药铺,老板姓周,我和我哥是周老板店里小工,负责到山里收货,后来周老板死了,我大哥娶了他女儿,就得了药铺,叫什么来着?太久了,忘了。”
“那时她已经怀了我大侄子,都快生了,我大哥又认识你妈,就寻思要将周家那姑娘送走,那姑娘生了儿子舍不得走,孩子还没满月,她就被我哥弄死了,他亲自动的手。”
那是萧轻沉的生母,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
“还有,还有。”萧索倒豆子般,将他和萧强二人干过的缺德事交代得彻底。
兆卫平当年调查人口失踪案,不慎坠楼,实则为萧索蓄意谋杀。
萧索和萧强的非法产业链运营多年,利用红果园区伪造进出口交易,进行非法器官买卖。萧强负责找客源和收款,尤金凤负责组建团队安排主刀医生,办理移植手续,萧索通过赌场找供体,低价养猪,毁灭证据。
红果园禁区厂房,就是他们的犯罪场所。
所有资金存入萧强海外账户,大韵百货和萧家医院账面无钱也不盈利,全是萧家的幌子。
至于厂房冷柜中的曾四丙,纯属他运气不好赌博输钱,原本还上钱即可赎身,但萧索要跑路,数次收钱不放人,还将人剖了赚更多,又正巧遇见山里有几户人要配冥婚,没处理尸体,就是等最后配冥婚这十万块。
之前匀富县山体滑坡八十七户被埋,起因非法开采,曾家矿场就在那山头背后,野蛮挖空半座山,曾四丙是事故第一责任人,曾家都以为他畏罪潜逃,没想到他逃到了萧索的冰柜中。
萧强兄弟恶贯满盈。
萧索终于说完话,歇一口气,仰起脸笑,“我都说了,都说完了,快放我出来。”
土坑旁一众高大男人,都是惊骇表情。
顾园惊慌站起,趔趄后退,华宗臣眼中也有震惊,眼疾手快扶稳她后背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她望向他,“大哥,你报的警?”
华宗臣摇头。
一列警车远远驶来,黑色轿车驶出,与最末一台警车交会,两车停下,轿车中伸出手臂与警车中手臂交握,双掌一拍即离,尾气轰鸣,轿车加速离开。
那台黑色轿车,就是萧轻沉刚才坐的车。
他想走便走,谁能关得住他。
萧索刚才招供,他一定也听到。
警车靠近停下,下来十几人,有便衣有制服,还有白大褂。
“你是顾园?”男人声音低沉浑厚,是刚才和萧轻沉握手的人。
顾园收敛锋芒,调整表情,眉眼恢复平和,“是我。”
周警官五十多岁,身材高大魁梧,穿一件西服样式的黑色皮衣,两鬓生白发,浓眉大眼,面庞端正四平八稳,“接到群众举报,园区发生重大绑架案,受伤没有?”
顾园摇头,脸色苍白裹厚毛毯,一副乖巧文静的模样,怎么看都是被吓坏的小女生。
周警官目光扫向土坑中的脑袋,又看看她,末了说一句,“我还是头一次见绑匪被治得这么服帖的,挺勇敢啊。”
“现在的年轻人,不得了。”
老警官什么风浪没见过,不说破而已,何况抓住逃犯,小姑娘还有功。
他又问,“还记得兆卫平警官吗?”
原来当年的事,他也知道。
怎么会忘,匀富县那年永世难忘。兆警官的恩,她无以为报。
顾园的眼泪终于滚落,口鼻酸涩说不出话,只能点头。
周警官轻声叹息,厚实手掌重重压在她肩头,语重心长,“要走正道,他才会安心。”
“我记得了。”她歉疚低头,声音闷闷的,像认错的小孩。
捅了萧家的老巢,剩下的事都由周警官安排,红果园区现场挖出不少断臂残肢,多处泥土中检测出人体组织。
现场封锁,顾园华宗臣带了人,随警车一起又去萧家。
再见到熟面孔,六子归队换成警服,正气凛然疏散人群,指挥挖掘机进场,要挖开萧家前院的水池。
他原名柳汉,被人叫了多少年六子,终于找回自己姓名。
“柳警官。”顾园站在院外大门前喊他,等他走近了,才压低声音问:“任务完成了?”
“刚开始。”他拍拍手上灰尘。
之前夜宫的地下赌场归他管,恐怕就是为了和萧索搭上线,牵出背后的非法产业链。
顾园猜到他曾经的卧底任务,多的不说,只问:“萧轻沉和这次的事情有没有关?”
“要结案才知道。”
“他去哪了?”她又联系不上他。
“需要时我们会找他。”
“他涉案深浅?”
“调查期间案情不便公布。”
这种程度的恶性案件,一旦涉案,多少钱都救不回来。
怎么会不担心,顾园这一天下来,神经几乎要崩断,胸口沉甸闷痛,攥住他手臂,抬头望向他帽檐上的庄严警徽,乞求:“六哥,你能救他吗?”
六子神情严肃,没有甩开她的手,低声反问:“你信他吗?”
信任盲目而艰难。
她松开手后退一小步,颤抖的五指插入发丝,抓紧发根扯痛头皮,缓慢闭眼又睁开,生生将泪意逼回去,眼神平静坚定。
“信。”她愿意相信他,不是出于现实因素的考量,是长久相处下产生的无条件信赖,她相信直觉。
“那就继续相信他。”还有工作要忙,现场要施工和调查取证,六子职责在身,留下这句话离开。
萧家外围拉满警戒线,其他人不能入内,顾园暂时不愿走,华宗臣陪她在车内等待。
暖气开得足,车窗上雾气凝聚成一行行清泪,车内灯光昏黄幽暗,气氛陷入漫长的沉默。
不论等多久,天总会亮。
水池底下挖出两具陈年棺木,其中细节与萧索供词相符,初步判断是萧轻沉和顾园的生母。
墙根下新坑里,是尤金凤,她是顾莉无头案的嫌疑人,嫌疑人身亡,被害人家属顾灿放弃民事追偿,刑事案件未附带民事诉讼,无头案依流程做撤案处理。
真相大白,主犯萧强不知所踪,被列为头号通缉犯,黑白打印照片贴满大街小巷电线杆。
所有事情告一段落。
顾园费了一些周折,打听到萧轻沉生母旧事,时间太过久远,丢失太多细节,只知道她本名周月,知书达理小富即安,如果没有遇见萧强,会在小镇上度过平淡安稳的一生。
第二年春,顾园为两位母亲办理葬礼,墓地选在匀富县云烟山脉玉带河畔。
春风拂垂柳,桃花开满地,细雨丝丝长眠处,希望两位母亲能够安息。
仍没有萧轻沉的消息。
顾园没有一天放弃寻找,委托潘律师,叨扰周警官,纠缠六子,大把的资金和人手撒出去,连偷渡口和老蛇头都没放过,仍然没有他的音讯。
她搬回阅江山居住,仍住二楼,她从高三那年一直住的房间,有时半夜醒来,会推开对面房门,看他是不是悄悄回来。
每一次都落空。
直到小狗肉肉离家出走,她大哭一场,再也不去找他。
第73章 暴燥女大佬
顾园很沉默,日夜颠倒,笑容很少,吃得更少,眼窝凹下去,瘦成一副躯壳,成天穿一件空荡荡的白睡裙,楼上楼下院里院外游荡,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。
她没有以泪洗面,生活中最重要的事,就是躺在一切可以躺的地方睡大觉。
渝州初夏最美,阅江山沿江步道生机盎然,嫩枝花蕊转瞬即逝。
阿南看不下去,清晨第一缕阳光出来时,将她薅起来拖出去呼吸新鲜空气。
可是出门晨跑身后也要跟一队黑衣保镖,华宗臣安排的人手将她当成稀有动物保护,八个壮汉前后围得密不透风。
顾园像个旅行社领队,就差一面小红旗和一只小蜜蜂,装备齐活即可开门迎客。
一群男人汗水挥洒,被围在中间,那味道可不好闻。
她屏住呼吸,默默翻白眼。
阿南忍住笑,又将晨跑改成练枪,真枪实弹的射击馆,全渝州只有一家,阿南是教练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,顾园没问为什么,只要不被人围着,怎样都好。
步枪手枪一样样接触下来,她最喜欢的不是射击,而是拆卸和组装部件,整个过程需要速度和专注,反而让人心绪平静。
回想上次被绑还心有余悸,总靠保镖怎么行,关键时刻还得自己会几招最保险。
她对此有兴趣,主动请教练训练体能,刻意学习近身格斗,阿南每日陪练。
运动缓解抑郁,顾园一日日开朗起来,学着接触华氏的工作,生活渐渐步入正轨。
利华西南事业部落定渝州,收购渝西置地后注资重组,成立利华渝西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,全部纳入利华旗下地产经营板块。
新公司开业剪彩,华宗臣要求顾园以利华总部新任董事名义出席。
出席就出席,为什么一定要改名华宗恩。
华宗臣反问她:你执着于这个姓名的意义何在?你父亲华仁君,母亲黎韵仪,有些过往是时候放下了。
不改姓华,无法就任华氏要职。
母亲并没有要求她改姓,不曾设立任何附加条件便给予她全部。
这世上除了母爱不求回报,所有爱都包含得与失的考量。
改名换姓得资产,为什么不?拥有足够多,力量足够强大,才有余力创造价值和保护自身。
孰轻孰重,她已经能够分辨,人生全由自己把握。
新公司选址渝州天地一号甲级写字楼。
开业剪彩这天,顾园穿上华宗臣送来的高定套装。
淡妆得体,长发挽成低发髻,轻盈的黑色桑蚕丝混纺面料,小立领掐腰剪裁西服配过膝半裙,整体风格沉稳庄重。
她跟在华宗臣身旁过流程,才发现套装和他身上西服出自同一品牌,像是他家族制服。
什么都不必说,什么表情都不必有,旁人都将她当成华氏一份子,称她一声华董。
遇见从前实习时认识的同事,面上对她也多了几分敬重。
人生第一次感受到狐假虎威,但仍会努力自己做出成绩。
她低头笑笑,拿起托盘中金色剪刀,咔咔两下剪断红绸,看完舞狮递过红包,踩着高跟鞋回大堂,灯光明亮,路面平坦宽阔,七厘米的鞋跟,每一步都稳妥。
有风贴地吹过,卷来一张白纸粘在右脚鞋底,她左脚踩住纸张边缘,右脚腾空往前,那纸又粘在左脚,不得已半蹲下,伸手扯开。
待拿在手上才看清,白纸另一面是协查通报,追查的嫌疑人是萧轻沉,年龄身高体貌特征详尽,还附带一张清晰照片。
她手一抖,将纸张揉成团握紧。
心跳扑通扑通,再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。
身边人来人往向她低头问好,一张张善意面孔自眼前闪过,像置身无声电影中,被人海湮没却又隔着透明屏障。
协查通报已经发放到写字楼和商圈,说明周警官和六子都不再信任他。
怎么会?
他一定是遇到危险,绝不会是畏罪潜逃。
否则张贴出来的该是通缉令,而不是一份措辞严谨的协查通报。
顾园内心焦灼如火烧,稳下心神,仍要坚定不移相信他。
所有渠道都找过,能用到的人脉关系都用过,华宗臣仍然雇人再次查找他踪迹。
只是花钱办事过明路,信息来源既官方又滞后,这时候小道消息就尤为重要。
还是阿南来回话,夜宫最近被人接手,对方是萧轻沉的发小严镇。
严镇家里经营沙场,手底下三教九流,什么人才都有,码头工人,渔船老板,出租车司机,快递员或是酒店服务生,形形色色,关系网纵横交织城市间,消息灵通可靠超过高清摄像头。
他回国不久,最近就在渝州。
华宗臣要忙工作,顾园一分钟都不想等,带足人手和阿南一起赶过去。
晴雨交织,光影斑驳,工作日的夜场一条街像座空城。
夜宫招牌已经拆下,一楼清吧里工人施工,正拆除枯萎绿植和落满灰尘的卡座。
对方似乎等着她来找,刚到便有人引路至负二层,走廊尽头的豪华包房开着门。
男人靠坐沙发正当中,面容锋利身材高大,穿白衬衣银灰西裤,面料光泽华贵,指尖闲闲燃一支烟,红点明灭吞云吐雾。
他身形样貌和萧轻沉有几分相像,气场像巍峨雪峰,更为阴沉凶悍。
顾园握紧拳头,为自己捏一把汗。
她的人手都被挡在门外,回头给阿南递去一个眼神,独自进包房,门从身后被关上。
包间内灯光昏暗闪烁,男人眉目隐在暗处,深邃五官阴晴难辨,双腿交叠背靠沙发,展开胳膊搭上椅背,另一只手轻轻叩响扶手,打量她许久,吐出浓重烟圈,语气并不友善,“顾园?”
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。
她往前走一步,“是我。”
他忽然掐灭烟头笑起来,指了指她,“胆子不小,还敢来送死?”
哪里有空与人计较口舌高下,只要能找到人,态度恶劣有什么关系?
顾园心急如焚,扯起嘴角勉强笑道,“帮我找到他,多少钱你随便开价。”
“财大气粗,目中无人。”
男人嗤笑起身,一步步走过来,高大健壮的体型自带罡风,眸中隐有杀意。
顾园微蹙眉头,直视他。
严镇低头看她半晌,目光好像密密麻麻的针刺到她身上,忍不住浑身发麻。
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找他干什么?你还嫌害得他不够苦,要将人赶尽杀绝?”
他微微偏头,二指探入她口袋,抽出一物展开。
是那份协查通报,她没有随手乱扔,对折又对折,叠成小小方块,原本藏在衣襟深处,行动间不小心露出一角白边,被人发现。
他神情十分冷酷,笑道:“原来你要大义灭亲?他怎么养出个这么毒辣的东西?”
“萧轻沉一定遇到事,说不定有危险,我说不清,只是一种感觉,你路子广,帮我找找他。你们多年兄弟,你也不想他出事……”她真的着急。
严镇转过身去,“好走,不送。”
“我真的担心他,我相信他,就算要帮他洗脱嫌疑,也要先找到人,你帮帮我好不好?你用的所有资源,都由我付费,如果还不够,你随意开价。”
顾园断断续续说话,又绕回他面前,双手死死抓住他衣襟。
不放手,不放弃。
她没空为自己辩解,只希望尽快说动面前的人,不论多少钱,她都付得起。
严镇一把攥住她手腕,从后腰掏出一把勃朗宁塞入她手中,俯身贴近她面孔,眼神凌厉,呼吸灼热,充满压迫。
他的手掌包裹住她五指,握紧枪柄上移,枪口抵上她太阳穴,沉声道:“一命换一命,你自杀,我找他。”
手中勃朗宁冰凉沉重,9 毫米口径双弹匣,握感趁手,攻击力惊人,是最完美的杀人武器。
顾园练习射击时用过这款,只是这一次瞄准的靶心是自己。
她太阳穴青紫血管隐隐跳动,脸色惨白红唇妖艳,认命般闭上眼。
墙上挂钟秒针突突前进,每一下都像催命的撞钟,撞在胸腔喉头,让血脉奔流。
她轻轻吐气缓缓睁眼,美丽双眸风起云涌,诉说柔情蜜语蛊惑人心,通红眼眶泪水打转,一线晶莹顺着眼尾滑落。
温热泪珠滴落男人手背,触感柔润湿滑,我见犹怜的模样,铁汉的心尖也跟着颤了颤。
只是瞬间犹疑。
顾园忽然弯腰,身子下沉,右手抓住他手腕往反方向拧,左手趁机挣脱,握紧枪柄迅速重击他腕关节,借力一跃而起,全身重量扑上去,电光火石间将他扑倒。
她像一头灵活劲瘦的猎豹,轻巧又充满爆发力。
等严镇反应过来,她已跪在他胸膛,右腿膝盖压上他咽喉,而枪口正对准他眉心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全靠诱敌不备和巧劲。
女子近身格斗,练的就是用最少招数最快脱险。
不过她临时起意改变规则,她要反杀制敌。
顾园心脏狂跳,冷下面孔放狠话,“我少一根毫毛,萧轻沉饶不了你,你耽误一秒钟,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,我饶不了你!”
她双手握枪往下重压,俯身威胁,“你搞清楚,现在枪在谁手里。”
严镇无奈地笑了声,双手举过头顶,“行,你狠。”
就此平局。
顾园表情没有一丝波澜,膝盖还抵在他咽喉。
她目光凝在男人脸上,保持警惕,枪柄移至右手,慢慢抬起右臂,拇指与中指微扣,释放弹匣落地。
弹匣是空的。
她左手快速拉套筒验枪,确认枪膛内无子弹,这才踏实放下心,三下五除二将勃朗宁拆成零件,分散扔到沙发底下,回头冲门口大喊:“阿南快报警,让六哥过来。”
“他在来的路上。”阿南回复。
严镇被她这一系列行为惊呆,冷峻表情裂开,瞪大眼睛,喉头滚动,“我草,你们这两兄妹有一个正常的没有?”
原来这人一直吓唬她呢,就算不夺枪,他也不会对她动手。
顾园爬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抚平高定套装衣摆,礼貌微笑,“快让你的人出去找萧轻沉,找到人了有赏,利华实力雄厚你应该知道。”
她又一次明示她有钱。
“你报什么警?”严镇这才发觉不妙。
“呵,让六哥来收拾你,把你们一网打尽。”
不知道该骂她暴躁女魔头,还是夸她正义女侠。
严镇双目空洞无神,躺在地上不动弹。
这男人反应总是跟不上步调。
顾园露出嫌弃神情,“赶紧的,别磨蹭。”
第74章 做鬼也风流
萧轻沉又一次醒过来。
他陷入失去知觉的状态,上一次醒来时,在一条摇摇晃晃的破渔船中。
张开嘴想说话,干涩的声带无力震动,喉头鼻腔还有浓厚铁锈味,不知是真的血,还是那阴暗船舱的锈蚀残留。
怎么也想不到,父亲将一支麻醉针剂扎进他脖颈。
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,他缓慢地眨眼,终于能看清围在身边的两个蓝大褂,想要起身却发现不能动,手脚四肢被牢牢绑在病床上,胸膛擦过酒精凉飕飕的,右臂静脉不知正在注射什么药品。
这是要做什么?
萧轻沉脑袋昏沉,转动干涩眼球环视四周。
环境有些熟悉,是萧家别墅二楼,萧强的书房。
窗户被封死,挂着厚厚的布幔,透不进一丝光,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。
房间灯光惨白,摆满医疗仪器,红光闪烁伴随滴滴声,地面墙壁铺满透明胶布,随人脚步窸窣作响。
原书桌位置并排摆两张病床,萧强躺在另一张床上。
“爸。”
萧轻沉发不出声音,用气音喊父亲。
“嗯……”
萧强叹息般答应,勉强撑起身子坐起来,扶着床沿走到身边,语气和蔼,“还有什么话想说?”
老人穿蓝白条纹病号长裤,也没有穿上衣,皮肤发紫肉质松弛已有腐朽气息。
“爸,你怎么了?”
“睡一觉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萧强慈爱地抚摸儿子额头。
“睡什么?”
萧轻沉费了点心力,才想通他们没有被人绑架,但对眼前状况仍然不解,动了动手臂,想要挣脱医用约束带的捆绑。
萧强叹气,“不要浪费力气。”
萧家开过医院,萧轻沉学过医,这房间改造成临时无菌室,蓝大褂准备手术用具的金属轻微响动,他都很熟悉。
“爸,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萧轻沉震惊地瞪大眼睛,攥紧拳头拼命挣扎,铁床哐哐响。
“儿啊,我养了你几十年,你一向野惯了,要什么有什么,无法无天,是我没教育好你,养到最后养成了仇。”
萧强要跑,走水路出渝州,再翻山进瑞丽,最后入境缅甸躲进深山老林。
已经上了船,萧轻沉赶到拖住他。
“你说说,老子哪一点对不起你,萧家那点清白家底被你败个精光,最后还要曝光老子海外账户,冻结我所有的钱!”
跑出去没有钱,只会死得更惨。
萧强面孔狰狞,“老子活了一辈子,喂不熟你这个不孝子,毁我一生心血,害我被通缉,害你二叔被枪毙!”
萧轻沉沉默半晌,“爸,你去自首吧。”
“放屁!这世上哪有儿子叫老子去送死!”萧强张大嘴喘气,脸上浮现诡异红色。
他紧闭双眼,强自调匀气息,抬手按压心口,片刻后,手掌移到儿子胸膛,感受青年心脏强有力的跳动。
老人浑浊眼珠滚动,露出一丝贪婪,“说到底也不算白养,你还有一颗健康的心。”
萧强的手掌粗糙蜡黄,手背皱纹纵横交错,遍布蝴蝶状的老年斑,抚过萧轻沉健硕胸腹,顺着饱满肌肉块垒摩挲,划过他胸前刀疤,喃喃念叨:“三十年前,我也有这样一副好身体。”
萧轻沉自肺管中发出悲怆笑声,面容扭曲痛苦,双目血红,颤声问:“爸,你又要杀我?”
“这怎么算杀你,我老了,只是取你的心用几年。”萧强抬起眉毛,张开嘴巴哈哈笑了两声,“老子是你爹,老子生的你,你身体发肤都是老子的。”
萧强要挖他的心。
萧轻沉彻底绝望,眼泪落下。
“爸,我最后问一件事,我妈是不是你杀的?”
“黎韵仪又不是你亲妈,你做什么替她抱不平,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,该杀!可惜那婊子还留下个孽种,好几次都没能弄死,害老子最后一笔钱没搞到手。”
萧轻沉放弃挣扎,木然问:“那我亲妈呢,也死在你手里?”
“她也算死得其所,牺牲她一个,幸福全家人。要不是黎韵仪太有钱,我又何苦除掉你妈,你要恨,就去恨那个贱女人。”
“萧强,你有没有良心?”
萧强双目失神,陷入回忆迷途里,“那天她才给你喂完奶,院里那口井是才打的,圆溜溜的井口冒冷气,水凉得很,天气热嘛,她喜欢在里头冻西瓜,甜……甜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“你把我妈推下井,孩子还没满月,你就将她推下井。”萧轻沉浑身颤抖咬住舌头,泣不成声。
“我是欠她,我萧强这辈子只对不起她一个人,我将所有亏欠都弥补在你身上,可你看看你做了什么?你要送我去死。多说无用,儿啊,你这辈子没干过一件有用的事,到了了,尽点孝心。”
萧强神情颓丧,走到旁边一张床躺下,吩咐:“开始吧。”
萧轻沉下巴颤抖,忍住眼泪,凝望天花板惨白墙壁,仿佛灵魂抽离,意识又陷入混沌。
好像回到童年里,父亲虐打他后,总会加倍补偿,给很多很多钱,他小小年纪学着抽烟喝酒打群架,父亲心情好时会夸他一句“有种”。
他刻意去迎合萧强喜好,希望得到一丝父爱,可父亲喜怒无常,有次他不过是踢球晚归,即被电击教育关狗笼。
狗笼那么窄小,伸不开腿直不起腰,没有饭吃,只有一只狗盆给他喝水。电击椅和狗笼成为家常便饭,连他的狗,也要被父亲吃掉。
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,好想跑,半夜三更,只有妈妈偷偷抱他出来。
可父亲发起疯来,连妈妈都打。
妈妈说要带他离开,可他刚刚准备好行装,妈妈不见了,他们都说妈妈与人私奔,怎么会呢,那是最好的妈妈,最爱他的人。
后来那些人又说妈妈难产去世,他一句都不相信。
男孩分不清真假,不知道对错。直到兆卫平出现,教会他明辨是非。
原来他有两位母亲,一位生他,一位养他。
咸而苦涩的泪像无边海水,将他彻底淹没,沉到水底失去知觉。
黑夜寂寥漫长,像一场无边的梦。
清脆响声不断,脸颊阵阵疼痛。
一只柔嫩小手狠狠扇他耳光。
萧轻沉拧着眉头睁开眼,叹一口气,以为出现幻觉。
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,朦胧身影清甜香气,闻味道就知道是她,像晚风拂过碧绿荷田,青青荷叶辛涩,摆动摇曳,袭来花蕊微甜。
美好浮生若梦,让他不愿醒来。
他傻笑,怔怔看着她。
“醒了?”声音温柔又绵软。
他又笑。
顾园麻利扯开他手臂上的针头,解开他四肢绑带,轻柔抚上他的脸,弯腰问:“我是谁?”
忘记谁也不会忘记她。
泪水倒灌,耳膜汩汩作响,呼吸都是水声,他轻轻说:“老婆。”
男人微微颤抖,真像委屈的流浪狗,丧家犬,满身是伤小命不保,见着昔日家人摇尾呜咽。
“怎么哭了?”她面上带着柔柔的笑,眼眸清澈如碧蓝湖泊,曲起食指,一点点拭去他眼尾湿润。
萧轻沉双目渐渐聚焦,舍不得闭眼,紧紧握住她的手,揽住纤腰,长腿一抬一个翻身,将人拉上窄窄小床,紧扣在怀里。
他鼻尖四处磨蹭,贪恋她的气味,轻轻吻她面颊耳畔,流连雪颈,含住莹润耳珠重重吮吸。
只要是她,只要肌肤与肌肤相亲,不论哪种碰触,都是抚慰他伤痛的吗啡。
他用力拥抱她,脸埋在她颈窝压抑地抽泣,温热泪水顺着发丝濡湿她侧脸,饱胀胸肌如小山颤动,手臂收紧长腿缠上来,坚实肌肉随他力量弹跳紧绷。
她任由他拥抱,轻声哄他,“没事了,别害怕。”
他轻轻吐息,心跳如海浪退潮归于宁静,精壮身躯像漂浮海面的一叶孤舟,只承载她,只给予她,只让她掌舵。
怀抱不由收得更紧更用力。
她呼痛,要挣开手。
“我好想你。”他抱紧不放,狠狠吻住她的唇。
四片唇紧紧相依偎,唇齿缠绵碾压,东引西渡呼吸将止。
她脸颊绯红肌肤发烫,意乱情迷喘不过气,挣开一只手往外推护栏,扯出松动支架抵上他脑门。
威胁举动出自她求生本能。
钢管口径冰凉触感,都让人误会。
萧轻沉一愣,终于松开她。
死在她手下,做鬼也风流。
他眼一闭又装死,要死不活道:“来啊,开枪,命都给你好不好?”
那钢管滚落地,铛一声响。
她往外爬要下床。
他猛然睁眼,深邃双眸精光一闪,扬手将人捞回来,“想杀我用钢管怎么行,得用枪啊!”
死皮赖脸的模样,好像刚才哭鼻子的不是他。
“神经病。”她瞥他一眼,“好了就起来。”
萧轻沉紧紧贴住她小腹,劲腰摆动两下,叫她感受龙精虎猛斗志昂扬。
她红着脸要跑。
他摁紧她后腰,握住她的小手往身下探,紧紧捂住了用力一揉,“好没好的,你检查看看不就知道?”
热铁般骇人。
“不要脸。”
她一惊,纤纤玉指倏地握紧。
萧轻沉彻底清醒,吼道:“下手没点轻重?捏碎了你下半辈子怎么过!”
散乱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“哎呀——哎呀——”波浪音还要带转折,唯恐人不知语气中的羞耻。
六子在门口做作地抬手遮眼睛,“要过夫妻生活回家去,哪有人光天化日干这个的?”
顾园小脸通红,仓惶爬起来往楼下跑。
萧轻沉好事被打断,眼风扫过去张嘴就骂,“装什么装?你没看过?警察管天管地,还要管我亲老婆?”
第75章 正义不缺席
陆续有人进书房拍照取证。
就是在这间书房里,萧轻沉拿到萧强非法产业链的跨境交易证据。
萧家破产,锦绣山庄的别墅早被查封,前院水池挖开后还没有回填,院墙破落,昔日风光成了断壁残垣。
蓝大褂和前后院放风的几人,已被顾园带人一棍打翻。
萧强处于麻醉中还未苏醒,被换上担架抬走,下楼时他醒来要跑,原本腿脚艰辛,遇上萧家高低无序的楼梯,直直跌下去只剩半口气,无处可逃束手待毙。
现场处理得很快。
书房只剩下萧轻沉和六子。
六子略踟躇,摸出一副银拷。
萧轻沉一下站起来,光着膀子叉起腰:“干什么?老子是线人。”
“线人?有你这么不听行动指挥的线人?”六子铁面无私拷上他,另一头栓自己腕上,“这么些天跑哪儿去了?”
萧轻沉原本应待在六子安排的安全住所,因他与萧强的关系,一举一动皆受保护。
一周前忽然失踪,不得已下才会有那份协查通报。
“还能去哪儿,找人呗。”萧轻沉神情落寞,扯扯腕子。
哪里是找人,是他成天在萧强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晃,主动送上门被人逮住迷晕,先关船舱又挪回萧家。
六子点燃一支烟递给他,就着火,自己也点上一支。
“周局早已安排好,几个点位同时行动,你为什么要独自去见萧强?我再晚来一步,你就得被人开膛破肚。”
萧轻沉眯眼吐一口白雾,释然一笑,嘴角得意地扬起,“怕什么,没看见我老婆来救我?还带了不少人手,瞧她多厉害,啧啧。”
他还在回味,扯开窗帘一角,扬起脖子往楼下搜寻爱人身影。
天已经黑透,路灯应景地坏掉两盏。
小道上停着数辆警车,没有开灯鸣笛。
顾园穿一身庄重套装站在院外,身旁跟着阿南和好兄弟严镇,另外还有几名保镖。
她神情凝重,已有几分掌门人气势。
萧轻沉身上揣了一把车钥匙,对应当时从果园开走的那台轿车,利华的车和钥匙都装有定位,不论是六子还是她,早晚都能找到他。
六子拉着手腕将人拽回来,“你老实交代,是不是想给萧强通风报信?”
“你放屁!”萧轻沉双眸迅速浮上一层血色,又黯然低头。
萧强的犯罪行为已足够当场击毙。
有父子感情在前,萧轻沉想见他一面。
他将萧强海外账户提供给警方,阻断他潜逃路径,主动做饵引他出来,也是想劝父亲自首。
至于做线人,从兆卫平意外离世时开始,那时和周警官搭上线,想方设法渗透进萧强的非法产业链,却一直没有到达核心层,只能从外围搜集证据。
他对六子的存在心知肚明却不点破,还多次提供便利。
真相比想象更残酷,想不到萧强要取他性命。
指尖香烟已燃到尽头,灼热烫手却感觉不到,萧轻沉心底有种莫可名状的悲凉。
“我知道,那毕竟是你爸,换成我也不好受。”六子拍他的肩,“这么多年兄弟,我肯定信你,但你该交代的还得交代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有重大立功表现,我会替你争取宽大。”
“我有什么罪?”
“萧强的犯罪网络深广,你有没有在无意中涉案,你自己知道吗?”
萧轻沉深深吸气,艰难地摇头,声音干涩低哑,“怎么会?我一向都很注意。”
他行事有底线,从不碰红线禁区。
可是生在豺狼虎穴,想要一份清白,难如登天。
这次的事太复杂。
六子回答他:“我也希望你无罪。”
他抿唇犹疑,还是问:“如果……会怎么判?”
“强迫他人摘取器官的,按故意伤害和故意杀人定罪处罚,视情节轻重,最低判处十年以上刑期。”
最高处罚,六子没往下说。
霎时天地倒悬,头晕目眩,心脏坠入万丈深渊。
萧轻沉扶住墙,顿住脚步扬起手腕,语气带着乞求,“我不想戴这个。”
手铐冰凉寒冷,他不想被她看见。
六子找出一件衣服搭在腕上,“她不会知道。”
萧轻沉眉头紧皱,衣衫不整脚步不稳,悲伤无奈,只能跟他走。
只希望不要被她看到。
刚下楼。
顾园迎上来,满脸关切叫住他,“哥。”
萧轻沉不答应,神色消沉。
她挡住他们去路,又问:“六哥,我哥什么时候可以回家?”
六子默不作声。
突如其来的沉默让人慌乱。
她视线在二人面上梭巡,似要捕捉一丝一毫信息。
萧轻沉唯恐她发现异样,拽住六子往外走。
顾园绕到面前去握他的手。
他要躲,她不放。
怎么刚才还卿卿我我叫老婆,现在就装作不认得她。
她不懂。
他黝黑眸中倒映她眼中潋滟,莹莹泪光叫人揪心。
他的手掌依然宽厚,温暖,微糙。
只是不再握紧她。
“哥,你怎么了?”
她依依不舍摩挲他掌心,另一只手去抚他胸膛,耳畔贴近聆听他心跳,忽然伸手探入他另一侧手臂衣物下,顺着小臂往下摸到冰凉手铐。
“怎么会?”
她哑声,眼泪滚下来,烫到他心口。
这种痛,比下油锅更煎熬。
萧轻沉仰起头,瞪住眼睛忍住满腔酸涩。
顾园扭头问六子,“他没有杀人,为什么要给他戴铐?”
六子无法回答她。
“是你要我相信他的啊,那你为什么不信他?为什么你们都不肯信他?”
“我们讲证据。”
明明他大义灭亲抓住萧强,差点为此送命。明明他充满正义感,一次又一次救她于危难,怎么会是罪犯?
只有罪犯才会上铐。
“他没有犯罪啊,为什么要给他戴铐?”
顾园情绪激动,只会反复问这一句。
回答她的,还是沉默。
她攥紧萧轻沉手臂,用力摇晃,“哥,你到底涉案多少,你告诉我啊?你说实话好不好?”
萧轻沉也无法回答她。
他只能狠下心肠,“别乱喊,谁是你哥?我和你有半毛钱关系?”
顾园高定套装纽扣崩开,情急下衣襟散乱,她眼眶通红怔怔看他,说话有重重的鼻音,“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……”
她快要哭出来,还要拼命忍耐。
那泪流窜到他心里,吊儿郎当转身,不敢再看她,唯恐她看见他眸中情意,换了副浪荡神色嘲讽口吻,“找我干什么?少在我跟前晃,你们这些年轻女人钱多无脑,太好骗,没意思。”
他迫不及待要和她划清界限,断绝关系。
“为什么?”她细声。
他转过身来,冷冷道:“你,华宗恩,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,这些事与你无关,轮不到你来管。”
她嘴唇微张,表情无措,发丝乱了贴在脸颊,不停抬手擦拭眼尾的泪,唯恐惹人厌烦,不肯哭出声音。
“怎么能不管?怎么能。”
她低下头喃喃自语,不断重复这一句话,“对,律师,我找找潘律师,他一定有办法,他能救你的,我大哥也可以救你的,利华可以救你的。”
可是这么大的案子,沾上了就只有一个死,要怎么救?
顾园着急到嚎啕大哭。
六子拉住人上车。
抱歉,如此不堪一幕,还是让她看到。
伤她的心,他罪该万死。
萧轻沉只能从后视镜里再看她一眼。
他心爱的人跌坐在地,浑身发颤,捂住脸哭泣。
好想抱一抱她,可是车辆轰鸣加速,他离她越来越远。
是从什么时候起呢,他无数次想要留住她,又一次次失去她。
命运弄人,从来不经由你同意。
不知道将面临怎样的处罚,他留有污点,再也配不上她。
怎么敢抱有希望,怎么敢给她希望。
如何走到今天这地步?
是从她高三那年起?从鉴定报告出来那天起?或是从他拿地搞开发那天起,还是逼她按手印那天起?
不知道哪一步走错。
他每步都错过,步步都落索。
多希望时光倒流。
好好对她说一次,他爱她。
如果金钱能买寸光阴,他愿意散尽家财。
如果生命能重来,他愿意死了再活一次。
换一个清白出身,干干净净和她白头到老。
姓什么萧?姓萧不好,不如随她姓顾,就在小县城开家小饭店,他炒菜她收钱,平淡安稳过一生,一生只爱她一人。
如果早早告白和她远走高飞,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。
可她是华宗恩。
他怎么敢肖想。
总以为时光漫长,未来什么都会有,总想等一个完美的自己,去匹配完美的她。
可是一路走来,千难万险行差踏错,只剩贱命一条千疮百孔,在她面前再也抬不起头。
他只能说绝情狠话,断掉她所有念想。
萧轻沉抱着必死的心,拒绝探视,拒绝见她,拒绝顾园提供的一切法律支持。
也许是老天垂怜,让想活的人绝处逢生,事情发展竟迎来转机。
正义从来不会缺席。
周警官的行事风格和当年兆卫平如出一辙,手下从无冤案错案,在案件侦查期间,他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排除掉萧轻沉嫌疑。
两个月后,案件公审开庭,萧强萧索等主犯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,二十余名从犯被判处无期。
萧轻沉作为家属旁听,一身黑衣神情肃穆,眸光深沉再无波澜。
那天艳阳高照,阳光不灼热,不刺目,照得人心头敞亮,恍若新生。
六子与他同行,赞他举重若轻,面对如此复杂境遇从容镇定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已重活一次。
第76章 月明知心意
夏天尾巴,傍晚还有余热,夕阳穿透层层叠叠树影,打上灰白墙壁,呈现斑驳淡金。
围合式的老小区,楼房只有六层,外婆的一室一厅住满两个男子汉。
六子下班回来,在路边小摊买二斤卤牛肉,切成薄片淋上辣椒油,香喷喷,路过楼下小卖部买一打渝州啤酒,想了想,又称了两个散装的五仁月饼,油纸包着,甜腻到上头。
今天中秋,兄弟两人简单过节。
萧轻沉光着上身,腰际松松挂一条运动裤,光从厨房窗户斜斜照进来,肌肉块垒饱胀发亮,两滴汗水顺着腹肌纹理往下淌,到了人鱼线凹处,堪堪停下。
锅里水开了,热气蒸腾。
他扔进两把挂面,两颗生菜,等到菜叶绿油油挑出来,分成两碗端上客厅茶几,筷子一甩,“吃!”
六子开两瓶啤酒,递一瓶给他,“走一个。”
萧轻沉接过和他碰杯,仰着脖子灌下半瓶,筷子搅两下清水挂面,“我以前给你那么些钱,你就没留下点,全上交了?”
那面里一滴油都没有,清汤寡水,清清白白。
“嗯,那必须得上交。”六子打开刚买的卤牛肉,夹一筷子塞嘴里,“你敞开吃,兄弟我今天发工资,饿不死你。”
六子母亲早逝,父亲兆卫平工作忙碌又危险,他从小跟外婆生活,后来考上警校。
刚入学时,恰逢兆卫平参与调查一宗毒品案,有父亲冲锋陷阵作榜样,儿子毅然加入卧底,上阵父子兵,最后凯旋而归做无名英雄。
第二次任务,是在盘山道上守株待兔,修好萧轻沉抛锚的车,借此接近萧家。
萧轻沉与这对父子缘分匪浅。
他放下筷子点烟,咬住烟嘴轻叹,“你真是我好兄弟。”
“那还用说。”
六子拆开那包五仁月饼,分一个给他,又问:“你和顾园儿就这么完了?”
他沉默,锋利眉眼冷峻线条,浮现柔和神色。
“你爸的事怪不到你头上,要说萧强杀了她妈,话说回来虽然不好听,可你妈也死在萧强手上,你也是受害人。你心里这道坎得迈过去,不然你俩真完了。”
萧轻沉不想谈,低下头掰开月饼,喊道:“肉崽,过来。”
小狗肉肉跑来围着他的腿打转,欢快舔舐他指头。
那日夜里,他站在树影中看她房间熄灯。那时一切都没落定,怕泄露行动计划,怕给她带去危险,不能见她,只能在阅江山附近默默看她一眼。
这狗便是那时跑出院外跟住他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他索性将狗带走。
五仁月饼馅料红红绿绿,甜到流油,小狗吃了两口,吐了。
六子见他不答话,又问:“你以后想做点啥?楼下那小卖部要转让,我这几年还存下几万块工资,刚好够盘下来,怎么样,你想不想做老板?”
“小卖部老板?”
萧轻沉拿起桌上烟盒,发现空了,将烟盒攥成一团扔垃圾桶,笑道:“放心,老子用不着你养。”
他回屋找出一件黑色 T 恤衫套上,出门下楼去买烟。
天上月亮大又圆,晚风舒爽宜人,有桂花香气。
顺着老城居民区小道随意走走,路口出去是新建成的高档商圈,男男女女灯红酒绿,往来穿梭。
商场外墙一面全渝州最大广告屏,正滚动播放商业新秀新闻。
后浪推前浪,一浪更比一浪强。
能占据这块屏的,仅限当下最强企业,运用品牌影响力,付最高广告费,占领传播资源高地,象征最雄厚背景。
利华旗下艺术品投资公司于纽交所挂牌上市,敲钟仪式振奋人心。
华宗恩作为利华艺术品板块新任掌门人发表致辞。
她一身高定深蓝套装配丝质白衬衣,中长发大背头,肤白貌美明艳照人,撑得起台面,很有气势,再配合相关履历报道,业内最有实力投资人实至名归。
圆月升起,天空湛蓝,月光更为皎洁。
萧轻沉仰望她,笑着骂了一句,“我的女孩真他妈厉害!”
怎么不厉害。
她搞垮萧家为母复仇,事业有成名利双收。
可她永远离开他,不再是他的女孩,不是任何人的女孩,她成为她自己,自成一番天地。
晚风温柔拂过,带来那年花香。
时光碾碎所有感触。
他眼尾泪痕映出清浅月色,英俊面容惘然若失,良久,也只是轻轻一笑。
回家脚步有落寞迟疑,虚掩的门缝透着光。
只当是六子值夜班离开未锁门,不想小小客厅挤满人。
她比大屏幕上更美丽端庄,闪耀光芒。
贵客盈门,蓬荜生辉。
顾园带了八个保镖威风八面,慢悠悠客厅卧室走一圈。
从医院跑掉那次,就在这里暂住过一晚。
故地重游,非常感受。
家具摆设都没有变化,茶几上烟灰缸装满烟头,啤酒瓶易拉罐摆满一地,吃剩的面碗和卤菜还没来得及收拾,屋子狭小不通风,气味不大好闻。
萧轻沉心里窘迫面上不显,照样霸占沙发一个人坐,两条大长腿岔开,身形山一般杵在那儿,下巴一抬,没好气问:“你干什么?不是才在美国敲钟?敲钟不好玩儿,跑我这来门都不敲?”
那已是上周的新闻。
顾园轻笑,“你现在成天和男人同床共枕?双倍阳刚双倍快乐?你俩谁当家?”
萧轻沉眼尾一抽,“你一天到晚学了些啥玩意儿?华宗臣没教你学点好的?”
那狗又跑出来往顾园身上扑。
她抱起狗,语气严厉起来,“萧轻沉,你竟敢偷我的狗?你怎么这么下流?”
他气得恨恨磨牙,想扛起人揍一顿,又忌惮八位保镖虎视眈眈,里头还有一位熟人阿南,西装革履提公文包,头发梳得油亮,呵,从保镖变秘书终于混出头。
真好,都比他混得好。
他狠狠剜去一眼,低头点烟,指着那狗说,“谁偷你狗了?这狗是我的。”
肉崽很配合地汪汪两声,摇摇尾巴跑过来趴在他脚边。
“阿南。”顾园走到桌旁坐下,神秘莫测地笑。
利华渝西地产落子渝州,第一个项目就在匀富县,圈地半爿山,拟开发旅游度假项目,运用山水自然资源打造城市后花园,建设渝西新城,急需一位熟悉一线工作的房地产开发职业经理人。
顾园推荐萧轻沉,同时建议项目配套全龄教育,引进优质教育资源,建设幼小初高学校,为适龄孩子提供安全舒适的学习环境,让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有栖身之所。
她自暴雨中出逃,一路跌跌撞撞,织就层层密网,终于能为他人撑一把伞。
她的提议,华宗臣同意,董事会亦全票通过。
顾园亲自上门来请他。
阿南让人收拾干净茶几,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,抽出需要签字画押的部分一页页展开,递去签字笔和印泥,“萧总,请签字。”
这场景怎么那么熟悉。
萧轻沉一愣,“什么玩意儿?”
文件共有两份,一份是利华渝西地产的总经理聘书,任期三年,另一份是公司与合伙人的对赌协议,萧轻沉底薪一千五,完成当年销售任务可获得 20%公司股份,没完成任务,协议无期限延长,没有任何分红与福利。
协议内容毫无人性堪比卖身契。
他一样样翻过,骂骂咧咧,“你们全利华的法务吃饱了没事干?都被你用来对付老子是吧?什么玩意儿?什么二十四小时工作制,什么没完成绩效工资倒扣百分百,什么狗屁合同要签一百年?”
“老子不签!”
他刚扔了文件,就被两个大汉左右挟持,捏住拇指,一个不落地在文件上留下指纹。
事情办完,大家伙收拾好文件离开。
顾园起身,笑眯眯地望向他,“下周来报到,迟到扣工资。”
“黑心肝的东西。”
萧轻沉咬牙切齿,拉开柜门抽屉,找出一张银行卡,拉住她的手,放到她手心。
豪情万丈恶狠狠道:“四百万,你拿去。”
他大概上辈子就欠她,身上有一毛钱都想要留给她。
她讶异,“这是什么钱?”
“顾家那房子的拆迁款。”
他曾经低价买下顾家被拍卖的房,后来又过户到她名下,最近匀富县搞地产开发,土地炙手可热,那两套房包含住宅和商铺,拆迁补偿款下来有四百万。
这笔钱他一分都没动。
“哦。”顾园不见外,将钱收下,“那行,我拿去还给顾灿。”
“什么?”萧轻沉脸一黑,他才给她钱,她就要拿去养小白脸?
算了。
他咬咬牙,“行,你的钱,随你怎么花。”
她没理他,走到门口又回头,莫名其妙问:“你是不是爱我?”
“你说什么?”
他移开视线,转身面向窗外,心慌意乱。
如今哪里还配得上她。
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,男人总觉得情话说起来太过肉麻,不如给钱她,全副身家交由她,性命也托付给她。
抬头望天,月明知心意,他却再也没有告白的勇气。
萧轻沉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:“没有的事,你别多想。”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他猛地回头,没想到那个黑心肝掉头就走,也不再问第二遍。
楼下车灯闪烁,两台黑色轿车在前,一台老莱跟在最后。
萧轻沉猛然往楼下跑,黑洞洞的楼梯两步并一步,恨不能立刻冲到她面前,对她说一句他爱她,当然爱,第一次相遇就爱她,初心不改矢志不渝,这一生也忘不了她。
可是轿车慢慢走远。
他有什么资格去追,他只能跟在车后走,车速快时他跟着跑,车速慢下来,他亦慢慢跟随,念念不忘牵肠挂肚,始终保持一段路,他只想多看一眼她,不敢再有别的奢望幻想。
顾园抬眼见后视镜里的人影,泪眼婆娑回头。
“阿南,停车。”她轻轻说。
不等司机开门,她推门下车往回走,边走边跑,步子大起来,风从耳旁穿过,往事一幕幕,呼啸阵阵如泣如诉。
她乘风到他面前,没有迟疑困顿,二人紧紧拥抱。
山水迢迢,日夜奔走,越过关山万里重重考验,注定要爱上对方。
人生路漫漫,会有好事发生。
本文地址:http://cj.cj8808.cn/86823.html
版权声明: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,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。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不拥有所有权,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。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/违法违规的内容, 请发送邮件至 931614094@qq.com 举报,一经查实,本站将立刻删除。